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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阋墙(古风,主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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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jhxlglx  时间:2019-02-27 19:53:51
越人射我,笑而道之;吾兄射我,泣而道之
若是无情,便也无虐
“也只有你相信他只是年少叛逆”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便是粉骨碎身尚且无惧,何至于害怕区区责罚”

楼主:jhxlglx  时间:2019-02-27 19:53:51
第一章

暮色四合,林府门口的灯一盏盏点了起来,照在街上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往常这明灯总能叫林景文安心,如今看来竟似是星星点点的鬼火。林景文被这个念头吓的一瑟缩,裹紧了外袍急匆匆朝自己房里跑去,却在院子里正撞见了他兄长林景华。
“怎么走路的,一点礼仪教养都没有。”
林景文慌忙停下了脚步,却一时情急踩住袍子绊倒在地上。林景华伸手想把人扶起来,那厢对方却已经自个儿站了起来,徒留他尴尬地伸着手。
林景华讪讪地收了手,又拿出兄长的架势板着脸道:“到我房里跪着,我有话问你。”
兄长要说什么林景文是心知肚明,今日诗会上的事只怕早有人来家里告状,只是这一日迟早要面对,他又何尝不是故意在诗会上借醉酒吐露心迹的,既然道不同,就总有分道扬镳的一日。想到这里,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去追问兄长自己犯了什么错,一言不发地走去了院子那头兄长的房间。
少年端端正正地跪在房中,两臂向前伸着,手上托着一把戒尺,屋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到少年的脸颊上,更衬出几分白皙与青涩,林景华在外面欣赏了许久,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大有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可想到林景文在诗会上说的话,又难免生出吾弟叛逆的恼恨——倘若他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大约也不止是这一点恼恨了。
林景华比弟弟大了十多岁,两人的关系原本算不得亲近,他作为林家嫡脉的长子,摊上个悠游林下的父亲,只好承担起这一份家业来,在京城里为官打点,而林景文则跟父亲林阅在老家居住——尽管这老家离京城也不过半日距离,直到三年前两人的父亲去世,林景华将弟弟接到身边,丧父之痛中相拥取暖,这才有了许多兄弟之情。
“请兄长责罚。”见林景华走进来点了灯,又拿起了自己手上的戒尺,林景文自觉膝行到床边,下身仍跪在地上,上身趴在榻上,又将袍子撩了起来,裤子腿到膝弯处,露在外面的臀部自然地翘了起来,正是请罚的姿势。
“啪啪啪……”一连二十下戒尺,除了林景文低声的痛呼之外,谁也不曾说话,臀上被打的染了一层绯红,甚至有些肿起,林景文却顾不得痛地提上了裤子,又直直地跪了起来。
刚刚那些不过是林家受罚的规矩:无论犯了何事,反省之后先打二十戒尺才能说话。这规矩并不是林景华的定的,它在林家存在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世家大族便是这样,总是存着些老旧又无聊的规矩,却没有人愿意去改变。
林景华有些诧异的看着弟弟,以往他对这规矩是抵触的紧,只说哪有不给人开口辩解就打人的,不知要出多少冤枉,宁愿多挨些打也不肯守这规矩,还天天叫嚷着要他废掉规矩,今日怎么像是转性了一般。
“你这是……知道守规矩了?”
“只是不想兄长现在便生我的气罢了。”林景文揉了揉身后的红肿,带了些无奈的笑道。
听出对方这是话里有话,林景华有心追问,又不知从何问起,便回到了正题上去:“说说看,今日在诗会上你都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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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文面色平静的将诗会上自己作的诗又念了一遍:“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珍馐万姓膏。烛泪落时民泪落,歌声高处怨声高。”
这诗句直白的很,不过是斥责当权的士族簪缨一味享乐不顾百姓死活而已,若是从朝中那些力行革新的寒门官员口中说出,虽然过激了许多,倒也是正经,只林家身为京兆四姓之首,林景文身为世家子弟的表率,在士庶党争如此激烈的时候,写出此等诗来,无异于自绝于其党。
报信的人并不敢将如此“大逆不道”的诗念给林景华听,因此他也才知道平日里聪慧明理的弟弟叛逆起来竟是个如此大胆的,尤其是这每一句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戳破了他这些年的志得意满。
温文尔雅的君子发起脾气来,也不会好过粗野村夫,林景华一脚踹在林景文身后,喝骂道:“我林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混账!你知不知道你把人都得罪干净了?你马上就要做官了,再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办才好,到时候谁愿意保你?”说完也顾不得形象,直接抄起藤条漫无章法地打在林景文身上。
那厢林景文被踹倒在地上,刚刚挨过戒尺的臀部被这一脚踢的激活了疼痛,身上也叫藤条打的火辣辣的疼,却不似从前那样惫赖,反倒强忍着责打撑着起来跪好,听了兄长的喝骂,也不同以往急急地辩解,反而俯首郑重地拜了一拜,才应声道:“恳请兄长莫要荐我去做官。”
“你往日里不是日日说要达则兼济天下么,现在又在打什么主意?”
林景文冷笑一声:“兼济天下难道是靠那些只求一己私利的士族簪缨吗?”
听到这话,林景华的面色又沉了许多,简直可以滴出水来了,所谓世家大族,其中佼佼者便是京兆四姓林陈朱谢,而士族簪缨的领袖之一,则是他这个吏部尚书林景华。近乎相似的话,也曾经在朝堂上被他的政敌左丞相宋去非说过。
出乎林景文的意料,林景华并没有接着发脾气拿藤条抽他,反是平静下来,可语气里又带着分明的冷意,不似在与自家兄弟谈话,倒似面对政敌一般:“你也是士族簪缨,你以为背叛了宗族,就能得到皇帝和宋党的信任吗?何况皇权式微,天子无能,宋去非不过冢中枯骨而已,蹦跶不了多久,此中的利弊,你分不清吗?”
林景文摇了摇头:“阿兄说的,都只是一己私利,我想谋的,是天下人的福祉。”
林景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还当你少年老成,原来就是一头热血想往上冲,也不知受了谁的蛊惑,真是没经过事的,等你入了朝掌了家,就知道如今有多幼稚。”说完手中的藤条点了点床榻,林景文会意,依旧是没有一句辩解的再次腿衣俯身,顺从听话的态度与过去判若两人,但结合着今日的所作所为却又更像是无声的反抗,对于这么一个愤青弟弟,林景华也只能无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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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尺打出的绯红已经变得很浅,只有被脚踹的地方有些微的青色,浅红的臀部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即使已经做好了面对兄长怒气的准备,事到临头林景文也免不了害怕,他自来就怕疼,从前挨打还能撒娇讨巧混过去,今天打定了主意不会服软,兄弟间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恐怕不能善了。
看着弟弟瑟缩的样子,林景华却心软了许多,再怎么嘴硬,也只是个怕挨打的少年而已,十五六岁的年龄,正是斗鸡走犬口无遮拦的时候,如果不是林家嫡支人丁单薄,他平常惑于弟弟的才华能耐,对他期望过高,希望他早日踏入官场,也不至于激发出他的逆反心。
不过是年少叛逆而已,这般自我安慰着,林景华也不怎么生气了,搁下藤条,复又拿起戒尺来,重重的一下打了过去,一道红印浮现出来。感觉到与想象中的疼痛不同,林景文回过头去,瞥见兄长手里的戒尺,心中惊讶,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就这样消气了,一边担忧和风细雨之后还会有暴风骤雨,一边又暗自庆幸至少现在还没有太受罪。
看出了弟弟的心思,林景华手上不停的挥着戒尺,嘴上也不饶人:“我平常真是太惯着你了,你以为这戒尺是那么好挨的,就你今天说的话,放在别家可以直接打死清理门户。就是在我林家,你这样说话也是以下犯上,正经按家法来,是要拖去祠堂打板子的。”说话间戒尺已经快速的打了十几下,连续而密集的疼痛叫林景文喘不过气来,身子瑟瑟地抖动着,手上死死的攒着褥子来忍受这痛苦。
戒尺并没有随着话音的落下而停下,“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着,可怜的屁股由浅红变成大红,已经肿上了一大圈,还添了几道紫痕。林景文也从低声的痛呼变成了哭泣,眼泪浸满了脸颊,身子本能地躲避着责打,几乎要从塌上滑到地上来。没有数目的责打仿佛望不到尽头一般,甚至明知道不过是一把小小的戒尺,林景文也恍惚觉得自己要被打死了。
“就你今天说的话,放在别家可以直接打死清理门户。”林景文深知这不是一句威胁,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放在其他人丁兴旺的家族,甚至只是林家旁支,像他这样会给家族招祸的子弟都是不可能留着的——宗族里可以养闲人养**,但绝不会养白眼狼。
可是林家再容忍他,也必定是有限度的,只要自己坚持去做想做的事情,总有那么一天,也定然会被清理门户,也许是林景华对他失去耐心,也许是林家的其他人来逼宫,众叛亲离,只会是时间问题。想到这里,林景文更加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林景华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自己过于苛责了,想想已经打了近百下,确实罚的太重,便停了手,替林景文将衣裤拉了上去,一边给他擦着眼泪,一边劝慰道:“你若是暂时不想为官,先回老家跟着四叔学学怎么管家也成,我也不是要逼你去做官,是我之前考虑不周,你这个年纪,见识还是太浅了,贸然去官场上,不知要被那个居心叵测的利用。”
“我不回家,我要去考科举。”
“你这是嫌走门荫体现不出你的才华,还要用科举来证明一下自己?”世家子弟虽然可以直接做官,但也有一些愿意走科举的路,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林景华实在也想不到自家弟弟绕了这么大一圈,只是为着这一个目的。
林景文当然不只是想证明自己而已,他想加入宋党,想要反对士族当政,首先便不能沾宗族的光直接靠门荫入朝,这是划清界限的第一步。他也不曾想话讲到这个地步,兄长还是不相信他是铁了心要做,还当他是孩子气闹脾气而已,可要是叫他再把话说穿,说的更直白些,他又实在没有那个胆量了。
“少年人有心气是好事,你要考科举便去考罢,我难道会拦着你不成?只是一点,好好想明白你是什么出身什么立场,别跟那些寒门学子一起厮混,跟他们学的一样口无遮拦、不知进退。”
知道这些自己都做不到,林景文既不敢反驳又不好答应,心虚的埋着头,幸好林景华没有注意这些,只拿手搀他起来,又隔着衣服重重的拍了拍他的屁股,教训道:“回去不许上药,在木椅坐一个时辰反省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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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时下进士考试只有解试与省试两场,分别称为秋闱与春闱,顾名思义秋闱是秋天考试,有当地州府官员主持,秋闱通过的考生则会送到京城参加春闱,而春闱则在春天举行,由礼部主持,主考官则由皇帝指派。
考过秋闱后,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在春闱之前,林景文尽量躲着兄长走,也不再与兄长谈起朝堂和宗族里的事情,林景华只当他备考辛苦,不曾打搅他的清静,于是各怀心思的兄弟二人就这么相安无事了几个月。
然而林景文再怎么祈祷不要出事,终究还是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这一次春闱的主考官不是礼部尚书,而是宋党领袖左丞相宋去非,而给他带来消息的,则是他在太学的同窗谢子期,京兆四姓林陈朱谢中谢家的人,右丞相谢岩之子,也是他多年的友人和未来的妻兄。
听到消息的林景文只有苦笑:“家兄本来就觉得我参加科举毫无意义,如今只怕更要阻止我了。”
“这也是应有之义,我原本也是想考个进士再做官的,便是主考官是宋党的其他人也没什么妨碍,偏偏是宋丞相,换咱们哪家都是要撇清干系的。叫我看,皇帝选他分明是来膈应咱们这些人的!”谢子期一面说着,一面现出愤愤不平的神色,看的林景文心中叹息——原来与他将来要背弃的,不只有亲人,还有朋友。
“子期,可我还是想去考。请你转告家兄,如今离考试还有三日,我就住在太学里备考,不会再回去了。”
看着林景文淡淡的神色,谢子期心中一突,忍不住劝道:“如今朝堂的格局你也不是不懂,明知道令兄不愿意你参加科举,何苦给他给你自己添麻烦呢?我知道你考过了秋闱,不忍心就此放弃,我也是一样,但咱们毕竟不能任性,再说你比我还小上几岁,我今年就该做官了,这次考不成,只能走门荫入仕,你就是想考,明年再考也不成,总不会年年叫宋丞相当主考官吧。”
林景文只是摇头: “我不觉得宋丞相当主考官有什么不好,看来子期与我,也不是同路人啊。”
“你……你想做什么?”
“宋丞相革新吏治,抑制豪强,外逐鞑虏,内安百姓,我对他敬仰已久,如今能借科举的机会结交,在我看来实为幸事。”林景文微笑着说,仿佛这话出自他口中是理所当然一样,全然不顾谢子期惊愕的表情。
“林景文,你是疯了不成?你怎么也被宋去非这个奸人蛊惑了!”
然而林景文仍然只有沉默的微笑,无懈可击的神色与其兄一模一样,叫人看了就觉得泄气。
在这尴尬的沉默中,还是谢子期再次开口:“你就是躲在太学,令兄也会来找你的。”说到这里他又愣住了,很显然留在太学不过是个名目而已,林景文肯定还有别的地方可去,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有些着急:“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明知你会去告诉家兄,难道还会说吗?”
谢子期被友人无赖的态度激出了火气,拉着林景文的衣襟呵斥道:“你不要在这里虚与委蛇, 现在就和我一起回去,你不走我就拖你去林家,要赌气与令兄赌气去。”
林景文拨开衣襟上的手,脸上依然平静如止水:“子期打架又打不过我,哪来的自信能把我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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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也只有愤愤然的谢子期一个人离开了太学,跑去林家向林景华告了状,林景华听到消息后大惊失色,急匆匆赶去找,然而那厢林景文早有预料,谢子期走后他就去了相熟的同窗家中借宿,这同窗与林家没有半分干系,自然不会跟谢子期一样劝他。林景华倒是有心派人挨家挨户盘查,但又担心闹得满城风雨,有损林家的名声,终究只能作罢。
省试的最后一日天清气朗,风和日丽,但走出考场的林景文心思却并不轻松,对于成绩他倒是半点担心也无,真正值得忧心的是兄长的责罚。他只凭想象就能知道林景华到底有多么愤怒,刻在骨子里的害怕随着科举的结束一点一点的被翻上了心头,做事的时候可以无所畏惧,但回过头来却又不敢面对,许多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胆大妄为还是懦弱怕事。
果不其然有林家的马车等在考场外,有一瞬间林景文甚至想趁着没被发现悄悄溜走,可是理智到底占了上风。出乎意料的是,马车上除了车夫再没有旁人,这一路竟是平静地回了林府,而林府里也是同样的平静,林景华还没有回府,下人们对于二少爷的数日不归也没有丝毫惊讶,依旧如往常一般与他行礼招呼。
可林景文丝毫不敢因为这表面的平静而放肆,即使连续三日的考试已经让他疲惫不堪,只想倒头便睡,但他仍旧强撑着去了书房,端端正正地跪好,只盼着兄长看在他听话的态度上能消几分气。可惜事与愿违,直到打更的声音响起,林景华仍然没有回来,而林景文又困又累之下,已经跪不住了,迷迷糊糊塌着身子渐渐地便要睡着了。
“啧啧,蜷在这地方睡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身为兄长如何苛待你呢,连床塌不让你睡了不成?”熟悉的声音在耳畔想起,林景文睡意全无,一个激灵跪直了身子,应声道:“兄长说笑了,景文实在当不起。”
“你当不起,你有什么当不起的,你主意不是大得很吗?什么留在太学备考,省试之后再回来,冠冕堂皇的借口还真是张口就来,你知道别人不说你背弃宗族违逆兄长,反倒说我苛待你不给你荫封官职,逼得你只能走科举的路,这才不管不顾地去参加考试。”
林景文闻言愣了一愣,心想这些人的脑洞怎么开的如此大,再一想才恍悟这些风评怕是林景华自己引导的,总归给了他参加宋去非主持的科举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样将来踏上官场还可以回到士族的怀抱中去。想通了这一节,林景文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感动的是林景华宁愿落个苛待兄弟的名声也要维护自己在士族间的风评,无奈的是事到如今他居然还不遗余力地想要将自己拉到他心中正确的道路上。复杂的心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跪在地上沉默的仰视着兄长。
林景华同样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好,劝说的话早已说尽,愤怒的指责只会加深弟弟的逆反,他作为兄长,能做的只有责罚而已,他只剩这一样能管教弟弟的办法了。
“去祠堂里请家法,这次就小惩大诫,四十板子,再敢有犯,打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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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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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的正经家法只有两样,一样是红木做的板子,不过两尺长,一掌宽,用于教导训诫,另一样则是粗重的木杖,用于行刑惩罚,林景华只罚了他板子,已经是很顾念兄弟情分了,然而对于一向养尊处优的林景文来说,这么重的责罚无异于晴天霹雳。
见林景文仍然跪在地上没有动静,林景华踢了他一脚:“还不去请家法板子来?”
林景文一愣:“是要我去祠堂拿吗?”
林景华见他茫然失措的表情,才想起自家弟弟还从未受过正经家法,不由得暗叹果然是被惯坏了才这般无法无天,又思量起自己少时几次被父亲教训的几次下不来床,更加坚定了要好好管教林景文的想法。
“请家法的规矩,先拜过祖宗,当着祖宗的面陈述过错,再拿家法去见家主请罚,受罚之后,还要拜谢家主,最后去祠堂向祖宗请罪。”林景华口中的家主,自然是他本人了。
林景文一边腹诽这繁杂无聊的规矩,一边又不敢违逆兄长,只好自己去了祠堂,先拜了祖宗牌位,见四下无人,再加上心中不觉所作所为有错,便省了检讨的过程,直接拿着板子走回去。
“景文有错,请兄长责罚。”请罚的动作依旧恭敬流畅,很好地掩饰住了满心的不屑与坚持。
“那请我们的林二少爷说说,有错在哪里?为什么要受责罚啊?”
林景文一时语塞,分明你要责罚人,又何必这般口气来问,再说自己把自己都不认的过错说一遍,又是何其违心,何其羞耻,然而最终还是恐惧战胜了傲骨,在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之后,他总算是开口了:“景文不该明知兄长反对还去考省试,不该滞留在外数日不归,不该欺骗兄长要留在太学里备考,不该给兄长惹麻烦。”
“说罚你四十板子,你还真能讲四条过错出来,这是赶不及要挨打呢。”
林景文被说的羞红了脸,埋着头一言不发,林景华也见不得这尴尬的场面,便取了戒尺来点点床榻:“还有反省的二十戒尺没罚你,现在一并受了罢。”
跪伏着受了二十戒尺之后,林景文身后已经被打的发红发烫起来,这时林景华才拿起板子,将人拖到塌上趴着,在他身下垫了些褥子,使红臀高高撅起,这才正式行起家法来。
“啪!”宽大的板子落在臀上,很快留下一道白印,过了一会儿,白色又渐渐转红,变成了肿痕。
“啪啪啪!”林景华打的越来越顺手,板子的速度落下的也越来越快,苦的是挨打的林景文,才十来下板子,不过一小会儿,臀上就已经肿了好几圈,还有不少淤血,每一下打上去,打在重叠处,都比上一下要疼上许多,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我错了……兄长……阿兄……哥……你饶了我,我……我再也……再不敢了……你……啊……你别生气……饶了我……啊……我要被打死……死了……”林景文被逼出了眼泪,一边哭一边求饶着。
“胡说八道,”听林景文求饶的话越来越不像话,林景华又重重地打了一板子下去,一边打一边骂,“什么死啊活啊的,惯得你口无遮拦!”板子不出意料的引来一声哀嚎,林景文也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忍受疼痛。然而身体却不能受控制,很快在剧烈的痛楚下他本能地扭着身子开始躲避,林景华一个没注意,板子差点落在了他的肋骨上,最后硬生生地收手才没将人打伤。
“再乱动就重新打。”林景华嘴上说着威胁的话,心里到底不忍心林景文这个样子,尝试着自己按着对方的腰,又发现这别扭的动作实在不方便挥动板子,于是不顾林景文强烈的反对,从屋外唤进来两个小厮,令他们一左一右将人按着,这才继续责罚起来。

楼主:jhxlglx  时间:2019-02-27 19:53:51
有外人在旁边看着,林景文也隐忍了许多,即使知道小厮不敢说半句闲话,到底不好意思叫人见着他软弱的模样。
板子依然没有丝毫放水地打着,不过速度慢了几分,不再急促的让人无法喘息,但更多的疼痛却也在间隙的时间里渗入骨肉,每一板的痛意都被完全吸收了,被按住的身子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动弹,只能貌似乖顺地接受着一下又一下的捶楚。随着板子数量的增加,青紫肿胀的臀部积了越来越多的淤血,变得如同蔫了的茄子一般,原本有弹性的臀肉都垂了下去,里面包着一团团的血,仿佛碰一下就会开花一样。
搁下板子的林景华依然面容严肃,挥退了那两个小厮,不顾林景文满脸的泪水和颤抖的身子,直接问道:“家法板子的规矩,还记不记得?”
林景文才摆脱了连续的痛楚,脑袋仍然昏昏沉沉,一下子被问懵了, 缓了一会儿才记起要做什么,挣扎着从塌上下来,提起裤子跪到地上,这过程里伤口被牵扯得生疼, 刚刚收敛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谢罚的话也因此念的含含糊糊:“谢……谢兄长责罚,景文必当……必当引以为戒……绝不再犯。”
“礼仪学到哪里去了,说话要吐字清晰,连贯顺畅,你说的我半个字都没听清,重说一遍。”
若说林景文受罚前还存着许多对兄长的愧疚,挨过这么一场后也都烟消云散了,此时被这样磋磨,更觉得委屈难受,耐心被消磨耗尽,也不谢罚了,抹了一把眼泪,扶着床榻站起来,也顾不得身后的伤,一瘸一拐地朝屋外走,边走边用哽咽的声音回道:“兄长教训,景文不敢不受,也不敢有怨怼,但实在不好违心说谢意,还请兄长体谅。”

楼主:jhxlglx  时间:2019-02-27 19:53:51
林景华被这一番话说的又是怜惜又是气愤,最终看在林景文可怜兮兮的样子上没有计较,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又后悔将人打重了,于是拿了药膏想去给他看看伤。
“二少爷已经睡下了。”值夜的侍女屈膝行礼,半挡在门口有意无意地阻止着他进去。
林景华有些惊讶,这才两刻钟的功夫,没想到人就睡下了。“上过药没有?”
“已经上过药,还喝了一晚姜汤才睡。”
听到侍女肯定的回答,林景华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都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到他这里甜枣都不知如何给了,别人家的孩子挨了打赌气,都是闹着拒绝上药的,到林景文这里,再赌气也只气旁人,从来不肯委屈了自己。
“我进去看看。”说罢不顾侍女的阻拦,直接踏进屋中,只听见少年悠长的呼吸声,果然已经睡着了。轻轻揭开搭在他身上的褥子,借着月光看见下身仍然裸露在外,臀上已经抹了一层药膏,淤血看起来也没有先时那么严重了。
听到兄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床上的少年突然睁开眼睛,轻声叹了口气,凝视着床头还没有打开的新药瓶, 最终真正沉入了梦乡。
折腾了许久,第二日林景文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迷迷糊糊中见谢子期坐在对面,还以为是在梦里,揉了揉眼睛才确信果真是对方来看自己了。
“你怎么这么早到我家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是来看看你被收拾的怎么样,不然我岂不是白被你气死了。快点,叫我来给你验验伤。”谢子期话说的刻薄,关切之情却怎么也藏不住,林景文自然也领会了他的好意,不过是担心自己而已。
不待同意,谢子期已经掀开了被褥,却见他下身未着寸缕,布满青紫的屁股正裸露在眼前,两人平日里闹惯了,饶是如此,还是叫林景文羞得满脸通红,将头埋进了褥子里。
对着面前羞涩的少年和满是伤痕的臀部,谢子期突然起了逗趣的心思,想要去拿药膏的手顿了顿,转过来一掌重重拍在臀上,留下通红的掌印。受伤的皮肉稍微碰一下就疼,这毫无防备一掌自然让林景文叫出了声,转过头质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看看你伤的怎么样,顺便出一出那天的气。”饶是心中为之前莫名其妙的冲动下打下的一巴掌后悔,谢子期依旧面不红心不跳地解释着,在更加莫名奇妙的冲动下打下了另一巴掌。
若是放在往常,林景文必然要蹦起来跟谢子期打一架的,对方虽然比自己大,但毕竟是打打闹闹的朋友,而不是有长幼之分的兄长,可是现在,被莫名地打在了光屁股上,他竟然一点反抗的心思也生不出,好似平日里打架是平日里,如今这姿势是理所当然应该受罚的。
诡异的气氛在屋内散发开来,一个人慢慢地落着巴掌,另一人乖巧地忍受着疼痛,谢子期的巴掌不快,但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总能引起一声叫嚷和一下翻滚,而侧身过去的林景文又很快能恢复姿势,接受下一个巴掌。
“嘶……别打了,疼。”十几下之后,还是林景文先叫唤起来,翻到床榻的另一边躲开了打人的那只手,正沉醉在打人乐趣的谢子期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林景文的身后已经变成了浅红色,与青紫的伤痕相映衬,显得格外凄惨,不由得暗恨自己从逗弄变成了责罚,又惊讶于对方竟然毫不反抗,一时也尴尬起来,抄起药瓶开始涂抹起伤药来。
终于还是谢子期忍受不了沉默,开始找起借口:“孔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你看看我对你,是不是算是诤友?”
心中默默吐槽诤友不过是言语谏诤,哪有动手的,林景文面上还是顺着台阶下了,但又不愿白挨了一顿巴掌,难免暗藏上一句嘲讽:“友直则闻其过,友谅则进于诚,谅者,诚信也,你可不但要做直友,还要做谅友,为人诚恳才是。”这便在讽刺谢子期那借口不过胡诌的而已,并非实话。

楼主:jhxlglx  时间:2019-02-27 19:53:51
第三章

过去科举考官都能见到考生姓名,宋去非深感徇私舞弊之风渐长,力主将试卷糊名,如今他作为考官,便只能看到试卷,看不到考生的姓名,直到选出录取的试卷后,才能揭开名字。

“这一份卷子文辞华美,诗赋作的花团锦簇,我以为可堪为状元。”

“此人不过华而不实罢了,不若我手中这份,策论写的老成持重,甚有见地,可与那些经验丰富的官吏相比了。”

“进士科论的是才学,不是经验,自当取其文采。”

“为官者当取精通政务见识广博之人,不能徒以辞藻较高下。”

见两位副考官为个状元争的面红耳赤,宋去非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摇了摇自己手中的那份卷子:“二位手中的卷子,一份过于求文采,失于内容,一份则过于老成,有失锐气,照我看不如我手中这份,诗赋意气洋洋,豪迈阔达,足见其人有大志向,策论针砭时弊,一针见血,足见其人洞悉时局。此人真是宋某神交之知己啊。”

副考官也都是宋党自己人,见宋去非发话,并不反驳,接过卷子去看了看,先翻到诗赋那篇,果真是意气风发,只是文词朴素,与时下讲究晦涩婉转的文风不同,也正因此才被他们排到了后面。再翻到策论那里,果真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大家心坎里,简直是天生的宋党中人。

只是那推荐了老成持重的卷子的官员忍不住担忧起来:“这卷子被人看到,知道选了这样一个与咱们政见一致的状元,怕不是要说排斥异己了,将来科举大家都照着考官的胃口拍马屁。”

宋去非不由得笑了:“你看他这文章是有意逢迎,还是正巧说到咱们心坎里去了?若是有意逢迎,便该说咱们正在做的事情,可他讲的都是咱们心里想改却还不曾改的弊政,这是真正的志同道合呀。”

“旁人逞口舌之利,抹黑我等,哪里管得着这细枝末节的区别?”

“若是担心被人攻讦,那就不要变法好了,我如今的名声,哪里还用在意这点小事。”

见宋去非心意已定,众人只好将他手中的卷子排成了状元,然而等到揭开姓名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卷子上的名字吓了一跳。

“状元林景文,京兆平阳县人,父林阅,祖父林……”

“这是……林尚书的弟弟?”从听到名字起,大家都心中惊疑,只祈祷是同名同姓者,然而后面的籍贯和父祖姓名都确定了猜测,这个林景文,就是大家所熟知的林家二公子。

宋去非难得地叹息了一句“可惜了”,又拿着卷子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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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对成绩很有信心,林景文也没料想到能成为状元,为此欢喜了许久,更急着去拜访自己的座师宋去非了,林景华如何猜不到他的想法,只将他关在家里不许出去。不过他再拦着,探花宴却也不能不放林景文过去,毕竟是天子赐宴,达官贵人悉数到场,连林景华自己也该出席。
是日正是上巳节,杏园里花枝交映,絮翻蝶飞,皇帝周素带着百官登上阁楼,看着楼下意气风发的进士,一时心情大好。
“六十人中数少年,风流谁占探花筵,朕看这一榜取中的少年不少,宋丞相,不如你下去主持宴会,叫他们序一序年齿,好选出探花使来。”所谓探花宴,除了宴饮之外,最重要的便是要选出最年少的二人为探花使,遍访名园,采折名花,乃是一时雅事。
林景文虽说座次在前,可远远的也看不清阁楼上的动静,开始时还担心兄长盯着他,坐在席上循规蹈矩,后来就忍不住露出本性,与身侧的同年嬉笑打闹起来,被下楼过来的宋去非看了个正着。宋去非也是第一次留意起林景文来,眼前这略带稚气的少年,既不是试卷上慷慨激昂的考生,也不是流言中芝兰玉树的公子,倒是显得真实而亲切,便是个寻常的后辈晚生而已。
“君子不重则不威,诸位将来入仕为官,怎能如此与人嬉闹?”宋去非一边说一边将目光瞥向林景文,看的林景文打了个寒颤,赶紧正襟危坐起来,颇有种在太学里上课玩闹被老师抓住把柄的感觉。
见林景文听了自己的话后开始一动不动地直直坐着,紧张的模样一点都不像见过大场面的世家公子,宋去非更觉得有趣起来,面上也不觉带了一点笑意:“当然,既然是宴会,也不是叫你们弄得威仪肃穆,往年只有探花使去采花,今年除了选探花使外,其余的人也能去探花,将探花使采来的花与旁人比较,若是不如,探花使可就要受罚。”
听到这里,林景文忍不住质疑道:“探花使只有两人,再怎么也比不过其余那许多人。”
“状元郎这是认定了要当探花使啊。”马上便有进士玩笑道,引来了许多笑声,林景文也不恼,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待众人笑过之后,宋去非才解释道:“探花使当然是有好处的,一来是早出发半个时辰,二来,京城里有主的名园,旁人进不去,探花使拿着我的令牌,都可以去。”
听到规则之后,很快众人就排了年龄,果然林景文与另一少年杨越是最年轻的,二人成了探花使,从宋去非那里领过令牌之后,就出发了。
京城里虽然名园众多,可谁都知道这时节开的花,没有比得过牡丹的,至于牡丹之间的好坏,林景文与杨越两个外行都看不出来,于是两人商议一番,决心标新立异摘些的别的花回去。只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有新意的花,最后只好采了十几种颜色的花,都搁在篮子里提了回去。
等回到杏园时,离限定的时辰还差许多,不过皇帝已经带着百官离开了,只剩下宋去非这一众考官,士子们也比先时活跃了许多,在园内划船游赏。林景文将花篮扔给杨越,自己以缴还令牌为由,坐上了宋去非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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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去非对林景文也有几分好奇,见他过来了,也有意试探道:“旁人可都是一日看尽长安花,只嫌看不足的,你倒好,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急着去找令兄?”
“家兄想必早就随车驾回去了罢,”林景文笑道,“学生是来向座主致谢的,原本当登门拜访,但一直寻不到机会,只好今日来打搅雅兴了。”
“状元不状元,对你也没什么意思,又有什么好谢的,再者我做的主考官,你还白担许多猜疑,你心里不恨我就好了。说罢,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被宋去非有如实质的目光看着,林景文轻叹了一口气:“我与家兄并非一路人,还请座主明鉴,丞相能成为学生的座主,学生只觉得荣幸。此来也确实不只是致谢,马上便是吏部铨选,请求座主能照拂一二。”中了进士并非就一定能任官,还要经过吏部铨选,若是没有门路,往往就会落选,因此不少进士会去座主那里寻求照拂,也有到处游走攀附权贵的。
宋去非更觉得面前的少年有趣起来:“现放着令兄是吏部尚书,你却跑来求我这个外人,你们兄弟的事情我也听人说起过,因为令兄不给你荫官,你才不管不顾地跑来考科举。只是你想过没有,门荫的名额,不给你,就是给你族中的其他人,但吏部铨选把你落选了,空出来的官职也只能给其他进士,于你林家只有损害,我看林尚书是没有这么大公无私的。”过去与林景华毕竟有太多的针锋相对,宋去非说着说着,最后一句也不免带上了许多嘲讽。
林景文摇了摇头:“座主误会了,家兄原打算给我荫官,科举是我自己要考的,我说过,我与他并非一路人。”
听到这里,宋去非才意识到林景文来找自己意味着什么,想到考卷上那篇洋洋洒洒的策论,在不知姓名时被自己一眼相中,甚至误以为神交已久之知己。等到揭开名字时,所有的期待都变成了失落,却从未想过那一重可能——也许他真的就是自己这一路人呢。
河岸的风景从杏花变成了柳树,大片大片的柳絮飞过,宋去非捂着嘴咳嗽几声,带着林景文走进了船舱,原本散漫安逸的神情也严肃起来,瞬间便添了许多宰相的威仪:“开弓没有回头箭,朝政可不是儿戏,你知道若是选了这条路,要面对什么吗?”
“众叛亲离,千夫所指。”
“你既然知道,又何苦来哉?”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林景文说的平静而坚定,似是承诺一般,任人听到这话,也能听出其中的决心,绝非一时冲动。
宋去非也难得动容,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如今蓝田县尉有空缺,你若是想去,我就去荐你。”说罢又补充道,“像这样的亲民官,许多士族子弟都不愿意做,这是有缘由的,‘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说的就是县尉,虽说蓝田隶属京兆府,是畿县,官职高些,可县尉做的也不过是那些事情罢了。”
若是换林景华谢子期这样的人,听到这话必然是要给宋去非脸色的,士族为官,最讲究的是清贵,而县尉一职,不论品级高低,往往为士族所不齿。只是林景文却坦然一笑,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拱手拜谢道:“座主放心,学生会好好做,定不会叫座主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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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船上回去后,设宴的园子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人手中拿着一枝娇艳欲滴的花,正争奇斗艳,互相比拼着。林景文寻到了杨越,对比下自家篮子里的花,便知道定要被人笑话。
“原来两位探花使这里,摘的花越多就越好吗?”果不其然,他和杨越刚落座,就听到有同年的士子笑话道,周围听到这话的人也纷纷回头看去,见两人提了一篮子花,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宋去非也不知怎么悄无声息就到了园子中间,一眼就瞧见林景文手中的的花篮,也跟着笑了:“给着令牌叫你们去探花,你们倒是敷衍了事,摘了一堆寻常花朵来,若是不能解释,可就判你们输了 。”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起哄,更有士子将手中的名花展示出来,拉着要与林杨二人斗花。
见此场面,杨越有些着急,想要就此认输罢了,林景文却不慌不忙地说道:“探花探的是春色,这一篮十二枝花,凑的是十二种颜色,牡丹雍容,芍药娇艳,杏花清丽,人人皆有自己的偏好,如何分得出高下,既然如此,为何不都采摘下来,也好叫大家都能一赏自己的喜欢的花。”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应和道:“景文所言有理,可是这采的花也潦草了。”说罢摇了摇自己手中的一束花,林景文抬眼望去,只见他手中一株金缠腰芍药,一株红白两色的二乔牡丹,周围夹着几枝海棠杏花,如众星捧月一般,甚是好看。对比之下,林景文篮子里的花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宋去非走过去拍了拍林景文的肩头:“看你还巧言令色,这下可是辩无可辩了。来,罚酒三杯,不要再想抵赖。”大部分人仍旧沉浸在哄闹欢笑的气氛中,但也有些注意到了宋去非待林景文那熟稔的态度,细细思量着这其中不寻常的意味。
“次次都是罚酒三杯,不如想个旁的办法来罚。”
“不罚酒的话,难不成还能拖出去打板子?”
站在宋去非身边的阅卷官王知礼听得这话,故作严肃地说道:“他二人如此敷衍塞责,合该好生教训一番。”
此言一出,众人只当他动了真格,也都不再闹腾,齐齐望向宋王几位考官的方向。严肃的气氛下,林景文还没说话,胆小的杨越就开始求饶了,闹得王知礼板着的脸也绷不下去,率先笑了起来,从花篮里拿起两枝花,分别插在林景文和杨越头上,然后转向宋去非道:“不如就罚他们把采的花都簪在头上可好?”
见宋去非点头,几个与林景文相熟的士子都拥了上来,拿花别在他头上,杨越那边也是如此,林景文看不到自己,却能看到杨越被弄的鬓发凌乱,满头的花横七竖八的别着,甚是滑稽可笑,想来自己也被闹成了这可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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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正午的阳光透进御书房内,照着里面相对而坐的君臣二人。其中年长者四十来岁的样子,鬓发已经染上了斑白,但是丰神俊朗,自有一种威仪气度,叫人不知不觉想要依靠信任,这正是左丞相宋去非。另一人未及而立,穿着一身黄袍,举手投足都透着帝王的贵气,便是皇帝周素了。
“臣看蓝田县尉有缺,便打算叫林景文去任职,陛下瞧着如何?”
周素微微一愣:“你革新弊政,本来就缺志同道合之人,好容易得了林景文,怎生不将人弄到朝堂来?再则以他的家世,就是走门荫的路子,做的官也好过县尉,你这样,就不怕他心生怨怼?”
宋去非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念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你对他的期望……莫非不止于一个帮手?”
“臣虽然不敢称老,但现在这身子,也不知哪一日就要弃陛下而去,将来陛下身边,总要有能用之人。至于林景文,就看看他能不能经过考验,能不能入陛下的眼了。”
见宋去非谈到将来,周素忍不住深深地叹气:“国事糜烂如此,我与先生如今也就是勉力支撑而已,怕不是还没到那时,你我就都成了亡国奴。”说罢抬头看着装饰华丽的屋宇,继续叹息道,“士族,藩镇,流寇,夷狄,哪一样都能叫咱们亡国,这么多年,哪一样我都解决不掉,又能谈什么将来。”
“是臣无能……”
周素拉住要起身谢罪的丞相,轻轻摇头:“使伊尹周公复生,也救不得时局,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先生肯帮我,我就感激不尽。”
林景华掌管吏部,铨选的事情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一早便为弟弟相中了一个美差,正想与底下的官员说一句,却得知林景文已经被任命为蓝田县尉,文书马上就要送到家里去了。对这样的事,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敲打自己和林家,毕竟怎么想,也想不到是林景文自己求的官。
不过这实在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只要林景文自己拒绝任命,吏部就可以重新给他别的职位,到头来也只是叫人议论两句罢了。
出乎林景华意料的是,自家弟弟拒绝了这个提议。
“你一个世家子弟,去当县尉,岂不是叫人耻笑?留在朝担任清要的右拾遗,‘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许多颇有资历的世家子求也求不得。”
林景文前几次被打怕了,如今也不敢随便在兄长面前说实话,于是只拿着些理由搪塞:“我想做些实事,不想整日里坐在官衙喝茶。”
“右拾遗掌供奉讽谏,推举人才,并非无所事事,反倒是个紧要位置。”
“可是我毕竟没有经验,陡然担任要职,只怕容易出差错,不如先学一学如何为官。”
“县尉事务繁剧,许多事都要自己拿主张,而拾遗每日跟着上朝,管理奏折文书,耳濡目染之下,什么都知道了。”
“但是我想做亲民官。”所谓亲民官,便是任职州县与百姓打交道的官职。
一问一答间,林景华被弟弟的不识趣闹得很是不耐烦了,想到自己为他的仕途考虑的万般周全,对方却始终不领情。只是毕竟知道林景文的性情,他也耐着性子劝道:“你怎么跟谢子期一样闹着要去州县做官,亲民官又不好做,于你将来也无甚好处。”
听说有谢子期这个“榜样”,林景文也有了更多的底气:“既然他能去得,为何我去不得?留在朝中天天与人打嘴仗有什么意思。”
“我看你是烦了我这个哥哥,想跑的远远的吧!谢子期当的是县丞,可如今畿县的县丞已经没有缺了,其余的州县,我也不放心你去,还不如先留下来当右拾遗,将来直接补缺出去做县令。”
任林景华好说歹说,林景文就是不松口,正争执间,已经有人将官告文书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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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眼神能杀人,林景文在接文书的时候早就被杀死了好几遍,然而无论如何,林景华也只能使眼色,却不能当着旁人的面把事情闹出去。
上次为了遮掩林景文考科举,他编出了自己苛待弟弟的谎言。因为他与林景文并非一母所出,他的生母是林阅的原配朱氏,而林景文则是继室小朱氏所出,两人是堂姐妹,小朱氏嫁进来的时候,朱家两房之间关系还很好,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朱氏的父亲去世,以致朱氏的亲兄长与小朱氏的父亲为了争家主斗的你死我活。
因此尽管小朱氏对林景华视若己出,外人却免不了臆测,也正是这样,那个林景华苛待弟弟不给他荫官的流言才让很多人信以为真。然而事情最终朝林景华也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朱家家主,也就是林景文的外祖父,跑来质问他,还有右丞相谢岩,因为女儿与林景文订了亲,而谢子期又没有告诉他林景文去考科举的真相,于是也对此事很是不满,闹得林景华百口莫辩,只好赔笑解释了许多。
倘若今天自己再当着外人的面跟林景文吵架的话,想一想越来越不可收拾的流言,再想想弟弟那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林景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的看着林景文接受了任命。
“这下高兴了?如意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县尉能当多久,是不是过一两个月就要来求着我给你换个职位了!”
“县尉会遇到什么,我都有准备的,兄长不必担心。”
林景华被他气笑了,将搁在桌上的马鞭拿起来,在空中用力挥了挥,鞭稍摩擦着空气,发出骇人的声响。
“县尉会遇到什么,你真是清楚吗?过来,服侍本官更衣!”
虽然不知道兄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景文在这样气氛下也不敢推辞,只好将林景华的官袍脱掉,然后拿了塌上的绸衣,笨手笨脚地想要给他穿上。只是他从来没做过这样服侍人的工作,一不小心一条带子就挂在了发簪上,正想解下来时,却感到一股力踢在自己身上,毫无防备之下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还不待林景文反应过来, “嗖啪”一声,马鞭打在他身上,疼的他本能地蜷曲起来。
“弄乱了本官的衣服,你就是这个态度?”
似是明白了兄长的意图,林景文屈膝跪在地上,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到林景华的冷笑:“你还真是贱,叫你服侍人你就服侍,叫你请罪你就请罪,白瞎了爹爹和我把你当个宝来养,既然这样,与其叫外人来折辱你,不如让我来。记住了,现在开始,本官是吏部尚书,你是来领文书的蓝田县尉,惹恼了我,想打你就打,要将你罢官,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林景文被一番话说的难堪极了,心中暗自吐槽,官场上讲的是做人留一线,其他的官长哪有像你这么故意刁难人的,而且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林景文便问道:“怎么,还敢在心中骂本官不成?”
有了前车之鉴,林景文也不敢真按他说的,放低身段去讨好他,不然只怕又要被骂成贱了,但反驳起来,同样会惹恼对方,左右为难之间,只剩了沉默不言这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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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话呢,怎么就不说了?之前找的理由不是一套一套的吗?”林景华一边说着,一边又抽了两鞭下去,疼的林景文龇牙咧嘴。
林景文也被磋磨的没了脾气,撇撇嘴赌气道:“兄长要打便打,要罚便罚,何必如此消遣我。”
又是两鞭子打在背上,即使隔着两层衣服,也还是火辣辣的疼。“这可是你自己要挨打的,那就滚到塌边上去跪着。”
“阿兄,我这两日就要走了,你轻点罚。”林景文委委屈屈地讨着饶,难得的示弱看的林景华心软了一大截,之前的愤怒转眼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是一想到那令人毫无办法的固执,他又硬下心肠来,拿鞭子敲了敲床榻:“叫你跪过去,你还站着做什么?”
林景文无奈,早知道这顿打也避不开,只好听话的跪在了塌边,刚跪好便感觉到一只手按在背上,将上身按趴在了塌上。接着就是破风的鞭声,鞭子抽在臀上,身后本能地绷紧了,然而疼痛却并未因此消解分毫。
连着抽了好几下,林景华才动手将林景文的衣裤褪下,白皙的臀部露在外面,也不知是因为寒凉,还是因为疼痛,轻轻抖动着,几道鞭痕印在上面,显得格外醒目。
似是被什么牵动了愁绪,林景华挥了挥鞭子,却没有直接打下去,而是叹气道:“我是为了你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就放着坦途不走,偏偏要上了歧路。”
“阿兄……”林景文想要应声,谁知话没说完,鞭子再次抽了下来,痛苦的尖叫声中,连想说的话也忘记了。
“我是有什么地方待你不好吗?若是有,你只管说出来,我不生气。”林景华一边打,一边询问道,柔和的声音与狠厉的鞭子仿佛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啊……啊……”责打的痛楚叫林景文说不出话来,只好拼命摇头,平心而论,林景华实在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兄长,奈何道不同而已。
头上再次传来一声叹息,同样伴着“啪啪”两鞭子,而声音却比之前更温柔了几分,甚至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与眼下两人间的情势全然不相符:“林家的权力,朝堂的势力,只要你肯循规蹈矩,将来必然是少不得的,只要是我能给的,我都可以给你,你何必朝歧路上去求?”
林景文想不到兄长竟会慷慨至此,也想不到竟会对自己生出这样的误会,一时也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难受,泪水争先恐后地流出来,幸亏是俯身在塌上,才没有被看到。
偷偷地将眼泪抹去了,林景文这才开口,谁知声音里还夹杂着哽咽:“兄长说的,我都不想要,我要的不是利益权势……阿兄……”
话未说完,就惹来了几下鞭子,交错的鞭痕在红臀上起了几道血楞子,跪在地上的双腿忍不住向后滑去,也幸亏上身被按着,不然便要滑落下去了。
“我年少的时候也像这样想过,后来才知道只是利益不够多,权势不够大,受的磋磨太少了而已。等你做上两个月的官,就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了。你不要读圣贤书读傻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权,兴亡盛衰,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最后一句话听的林景文心中寒凉,仿佛坠入了冰窖中,张开口想要反驳,最终却剩一声痛呼,重重的一鞭子打在了先前的楞子上,鞭稍处直接将那一层皮打破了,渗出一点血珠来。
“我知道你要反驳我,记在心里就好,你总会明白我是对的。”
说完这话,林景华就搁下鞭子,又恢复了好哥哥的形象,再没提半句教导的话。轻轻将林景文扶到塌上去趴着,叫人端了温水来,拿着毛巾将他臀上渗出的血珠擦拭干净。只是纵然他动作轻柔,但伤口沾了水却实在是加倍的疼,弄的林景文连连闪避。
“阿兄……你还是把我按着吧,疼……”林景文扭头眨着一双泪眼嗫嚅道,虽不是有意撒娇,但这委屈无辜的模样却比撒娇更叫人心疼。
“是阿兄打重了,你别怨阿兄。”林景华毫无原则地道着歉,手上擦药的动作已经轻的不能再轻了。
擦过药之后,他又将林景文揽到怀中,用毛巾将他脸上的泪痕也擦干净了,柔声嘱咐道:“阿兄明晚要在吏部值宿,不能送你了,你在外面要谨言慎行,但也不用太委屈自己,要是有人敢叫你受委屈,你只管来找我就是,整个林家都在背后给你撑腰呢。”
我背后还有别人,只怕这辈子也不会找阿兄撑腰了。林景文在心中默默地回答道,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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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县的弹丸之地,却与朝廷的六部对应,设有六曹,功曹负责人事,户曹掌管户籍,仓曹负责征收赋税、管理仓库,兵曹管军事,法曹掌刑罚,士曹负责建桥修路。六曹中使用的都是吏员,与官有天壤之别,两名县尉一管功户仓三曹,一管兵法士三曹。县尉之上,就是县中的长官县令与副长官县丞,县令被称为明府,县丞称为赞府,而县尉则被称为少府。
作为县尉,林景文来到蓝田县衙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会县令与县丞了。
县令他事先打探好了,正是他考科举时的阅卷官王知礼,当时是被宋去非特意抽调去做了考官的。有了半个师生的关系,王知礼见到他也欣喜不已,他本就为人促狭,也不拿着上司的架子,一见面就调侃道:“上次在杏园的花可都戴着回去了?”
林景文被问的一愣,才想起那天探花宴的事情来,也忍俊不禁,却快速敛了笑容,故意一本正经地答道:“明府有罚,下官哪敢偷工减料?”
王知礼见他答的有趣,心中更加欢喜,只把着他的手将县里的情形介绍了一遍,然后又道:“如今县里剩了一个县尉,与你交接过后他就要离任了,所以六曹只好都叫你管起来,等将来来了新县尉,再和他分管。”
能把所有的事都管起来,当然如了林景文的意,不过面上还是要谦逊几分的:“下官初来乍到,有许多事不熟悉,恐怕还要劳明府指点了。”
王知礼点点头,还真把如何当县尉,如何管理各曹事物细细说了一遍,接着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勉励的话。林景文开始还听的津津有味,只觉受益匪浅,但久了就不大听的下去,再看看时辰,心中也泛起了一阵忧虑,最后只能插了个空,打断了王知礼的长篇大论:“已经快到午时了,下官若是再不去拜望县丞,只怕要被怪罪。”
王知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以你与县丞的关系,还怕被他怪罪?”
我与县丞什么关系,为什么连你都知道?等等……县丞是谁……脑中转过几个问题,林景文这才意识到他似乎连县丞是谁都不知道。
见林景文发懵的表情,王知礼显然也看出了他的茫然,于是挥了挥手,还是那个促狭的微笑:“那本官就不搅扰你去见县丞了。”
带着满腹的好奇,林景文走到县丞门前,通传过后走了进去,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立在了原地。然而在旁人看来他的脚步也只是顿了顿,面上的表情甚至分毫未改,看不出半分惊讶。
“下官见过县丞。”
“林少府,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坐在堂上的谢子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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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上次见面还是林景文被打了家法的次日,如今再见,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天的尴尬事,都显出几分局促来。
“你这个时辰过来,是早上进城晚了?”
“被县令多留了一些时候罢了。”
谢子期面上浮现了一丝惊讶:“他竟是与你说了这么久?”接着又想起了什么,感叹道,“我倒是忘了你现在可以算宋丞相的学生了。”
这个话题深究下去太伤感情,林景文赶紧问起了其他事:“你如何也来做亲民官了,我记得从前你说想在朝廷任职的。”
“这还是多少年前的话了,亏你还记得,”谢子期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打量着我要入朝,我爹前些日子讲了许多朝堂上的事,我听着觉得无甚意思,不如躲出来做点实事,谁知啊……”
“谁知什么?”
谢子期没有回答,反是问道:“县令是把六曹的公事都交给你了?”
“县中马上就剩我一个县尉了,自当如此。”
“了结了之后都交付到他那里去?”
林景文见他问的奇怪,只好询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谢子期摇头:“没什么不妥,只是我无事可做罢了。”
这话说的林景文没法接,相较于县尉忙碌还容易受到责罚,县丞倒是清闲而受尊重,但也往往会因为位高而被县令忌惮闲置。若是谢子期想混资历回朝,和别的世家子弟一样风花雪月,这倒不失为一个好职位,但既然他想做事,那就是一腔抱负付水流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背景深厚的县丞与县尉一起将县令架空了的事情,但有宋去非的关系在,在这县里林景文就是王知礼的人,一旦两人相争,他只能是站在王知礼这一边的。再想想京兆尹是出身陈家的士族,不由得感慨这错综复杂的上下级的关系,真是谁看下级都不顺眼。
似是看透了林景文在想什么,谢子期自嘲地笑了笑:“你放心好了,我既然躲出来,就是不愿意掺和党争的事,只是没想到连这小小的县里,也都有党争的余波。”
见他意气萧索,林景文只好安慰道:“王县令在朝廷还有兼职,再者我听说他喜欢到各乡里去巡查,到时候不就该你做主了。”
“好了好了,你还来安慰我呢,”谢子期天性豁达,转眼将叹息抛在脑后,反过来说林景文的事,“也不看看六曹有多少事够你忙的,至于王县令,别瞧着他平易近人,真办砸了差事,有你受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指点了点林景文的额头。
林景文故作严肃地站起身,躬身行礼道:“多谢县丞提点。”
谢子期撇了撇嘴,将人按在位子上坐好,正色道:“我不是与你说笑,讲正经事呢,你知道现在这名县尉怎么要辞官吗?就是我来的那天,看到他在县衙门口被几个胥吏捶楚,王县令在一边监刑,也不知怎的,他责罚挨了一半,突然就站起来说要辞官,只道年纪大了,不堪再受此辱。虽说你与县令间有些情分,可他也未必就不会惩戒你,你还是谨慎些好。”
这种事林景文考科举的时候听那些同年的士子们说过不知凡几,毕竟大部分寒门士子过了铨选,一般就是做县尉,所以对相关的事,打探的特别清楚。不过他倒也第一次听说有正挨着打就要辞官的,只觉得这县尉实在是个妙人。

楼主:jhxlglx  时间:2019-02-27 19:53:51
第六章
转眼林景文到蓝田已有一月,处理公务也熟悉了许多,不需要王知礼再时时提点,中间虽也出过些小岔子,但只被口头教训了几句,连责骂都不曾有,久而久之,他甚至觉察不出上司的威严来。
“林少府,蓝桥乡出事了,里正来县里报信,幸好被小人碰上,将他从后门带进来了。”跟着林景文的书吏压低了声音说道。
“鬼鬼祟祟的,出了什么事情?”
“柳家村跟方家村械斗,死了数十人,伤者近百人。”
林景文惊的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去跟明府报告?”
那书吏一脸无奈的表情:“这样的事,叫明府知道了,您也要受牵累,里正本来是要寻明府告状的,若不是叫我碰上……”
林景文见他一句话吞吞吐吐的,满是邀功的样子,心中不悦,不耐烦地追问着:“到底所为何事?”
“为了修水渠的事情,这事儿是您负责的,闹出来明府怪罪下来……”
林景文一听也急了,冲着书吏吼道:“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你把里正引进来不是白给我招嫌疑吗?”
话音刚落,就听屋外有人敲门:“林少府,明府唤您过去,有方家村的人来告状。”
听到这话,林景文还没有反应,书吏就变了脸色:“宗族械斗,怎会告到县衙里来……林少府,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绝不是要害您……”
到了王知礼那里,林景文见他铁青着脸,冲自己死死地盯着,眼里似乎能喷出火来,不由得心中发憷 。他也是第一次见王知礼这般生气,不是平日里叫人如沐春风的样子,也不是探花宴上故作恼怒的装模作样,而是真正久居官场的气度。
“明明这次修水渠,我们方家和柳家都出了一百壮丁,当时林少府亲口跟草民说了水渠从两村中间经过,结果我们方家的人被调到别处修渠,他们柳家就将水渠修进了他们村。”
跟进来的林景文的书吏一听就急了:“所以你们方家不忿,就去打了柳家的人?”
王知礼听见书吏说的话,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景文一眼,似是在问你们是如何知道后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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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分类:潇湘溪苑

发表时间:2019-02-02 05:07:00

更新时间:2019-02-27 19:5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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