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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一个女孩的自传,原生家庭的伤要如何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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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明珠》
楔子
那天我急诊值班,接诊了一个小女孩,13岁,乳房脓肿。父母穿着都很朴素,怀里还各自抱着一个小男孩。我向他们询问女孩的情况,有没有感染病史,胸部外伤史等等,父母一概不知,说女孩一直在老家交给奶奶带大,放暑假了才到他们这边玩。这样的家庭我见过很多,毕竟大城市生活压力大,不可能把每个孩子都带在身边抚养。肿块很大,皮肤表层明显出现了红肿热痛等症状,女孩很安静,在我检查肿块的时候,咬着牙一声没吭。我心疼不过,轻声问她:“疼吗?”女孩抿着嘴点了点头。
手术是唯一的选择,女孩爸爸懦懦地问了一句:“要好多钱?”
“多少钱也要治啊,”我眼皮都没抬,医生不是会计,当然记不住每种治疗手段的费用,“必须手术,再拖下去要切的乳腺组织就更大了,可能会影响长大以后哺乳。”
“哦哦。”女孩的爸爸搓了搓手,还在犹豫。女孩的妈妈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说:“要不让她回老家治吧,老家的医院肯定比这里便宜,医保还能报销。”
听到他们这样讨论,我当然希望落得清闲,毕竟这种手术性价比太低,耽误时间不说,还赚不到什么钱。于是我迅速地在病历卡上写了几句:患者家属要求转院。伸手递给他们,随口嘱咐了一句:“回去了要抓紧做手术,别把孩子耽误了。”
“哎哎。”女孩爸爸含糊着答应道,吩咐女孩起来,女孩安静地系好衣服,默默地跟着出去了。
送走了他们,我看了看时间,准备打个盹。结果几分钟后,他们又回来了,同时进来的,还有医院的一个同事,胡医生。
胡医生说:“方医生,这个女孩需要手术治疗。”
“是的,我刚才也跟患者家属沟通过了,但是家属要求转院治疗。”虽然很疑惑胡医生的话,我还是如实回答。
胡医生转向家属:“转院也是要马上手术,你们让我开止痛药只会掩盖症状,耽误治疗。”
我听明白了,这对父母离开我这里后又去了隔壁诊室开止疼药,而负责任的胡医生认为患者必须要手术治疗,所以又把他们带回了我的诊室。
孩子的爸爸面露难色,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们工作忙,家里两个孩子没人照顾,我想先留她在这边照顾下弟弟们,等他们开学了,再送女娃回老家做手术。再说了,她现在也就是觉着有点疼睡不好觉,先吃止疼药控制控制,睡眠好了说不定病就好了。”
“就是就是,”女孩的妈妈附和道,“女人胸口这两坨肉,不就是老长肿块嘛,我每个月都会长,月经干净了就自动消失了,这女娃就是娇气,受不得疼,非要折腾我们来看医生。”
看着这对絮絮叨叨的夫妻,我没来由地觉得很厌烦,真想责怪胡医生多事的时候。胡医生却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喝道:“你们这么不待见她,当初生她干什么?”
这一声怒喝把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手术必须做,再不做这个女孩就要被你们毁了。”胡医生的语气不容置喙。
女孩的父母显然被震慑住了,半晌女孩的妈妈才轻声说道:“我们没带那么多钱。”
“手术要多少钱?”胡医生看向我。
“一千多吧,如果只做局部麻醉,应该还能再便宜点。”我坐直了身子认真回答。
“行,局麻我来做,我们现在就去手术室把手术做了。”胡医生说完,转向女孩的父母,“五百块钱你们有没有,这个女孩的治疗费五百块钱就够了,五百块钱你们舍不舍得?”
“有有有。”女孩的父母赶紧答应道。
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手术,胡医生和我成功地清理了女孩乳房的脓腔,切除了坏死的组织,在胡医生的坚持下,我们还对手术切口进行了皮内缝合,这样从外表看就不会有缝合的痕迹,尽量做到了美观和微创。
我和胡医生并不熟,只知道她有两个孩子,看起来也算是家庭幸福,生活美满。对她本人,我的印象一直是开朗,谨慎,处事灵活,与人为善。她今天的突然光火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手术结束了,我邀请她喝了一杯咖啡,她带着歉意说道:“你刚才一定被我吓到了吧。”
我笑着点点头,看得出来她似乎很想聊天,于是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她说:“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行啊。”我很感兴趣,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或许是年纪大了,越来越喜欢回忆过去。”胡医生自嘲道。
其实她和我同年聘的中级,年龄相仿,不过三十几岁的光景,事实上她看起来比同龄人还要年轻一些。她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郁积了很久,“这是一个不太完美的故事。”她说。我笑着回答:“生活本来就不是尽如人意。”
她笑了笑,开始娓娓道来,她的经历很多也曾是我经历过的,随着她的讲述我仿佛也回到了那个久违的时光中。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第一章
我叫胡明珠,名字中的“明”字是江州胡氏宗谱中的字辈,“家邦定吉祥,明德承先贤”,几百年前江州胡氏的先祖们把对后世子孙的祝福融入到了他们的名字里,随着血缘的繁衍绵延不息。我的爸爸叫胡祥山,是江州农村普普通通的农民,在我一岁的时候,我妈妈向我爸爸提出离婚。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离婚对于当时的农村而言,无疑是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我妈妈选择放弃一切,包括我,她唯一的女儿,成全她义无反顾的离开,于是她成了我们整个村子唾骂的对象,说她忘恩负义,说她见异思迁,说她人尽可夫。
在我十三岁之前,对我妈妈没有任何印象,十三年间,她从来没有回来看过我,是的,一次都没有。我奶奶告诉我,你妈妈是一个要强的女人。要强,是当时懵懂的我对她唯一的印象,尽管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要强的真正含义。
奶奶之所以不像其他人那样,在我面前肆意唾骂我的妈妈,是因为妈妈是她从小一手带大的,我爸妈的婚姻也是她一手安排的。事情要从我外婆家说起,她家一共生了七个孩子,我妈妈最小,又是女孩,就被她送了人。几经辗转到了我奶奶手里,因为喜欢妈妈的相貌和脾性,就把她当成童养媳养了起来。妈妈和爸爸一同长大,性格上的阻牾肯定很早就被奶奶发现了,或许她觉得,生活这把刻刀最终会将两个人的棱角磨平,然后像江州农村大部分的农家夫妇一样,不咸不淡地过完这一生,只是她低估了妈妈的要强和决绝,最终造成了我前半生的坎坷和辛酸。
故事从我奶奶离世讲起,我很感激我奶奶,尽管是她造成了我爸妈不幸的婚姻,从而造成了我很多人生的不幸,但是她也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快乐童年,我至今仍怀念钻在她怀里,搂着她入睡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和安全感,每每在我受人欺负的时候,她总是挺直了腰打到人家里去,我至今仍清晰记得,她哄着我入睡时在我耳边的轻声呢喃:“只要奶奶在一天,就没有人能欺负明珠…”
在我十三岁之前,我的生活里只有奶奶。妈妈远嫁新疆,杳无音信,爸爸娶了一个丧偶的女人,事实上是爸爸作为上门女婿倒插门住进了女方的家里,带着女人亡夫的两个儿子一起生活,或许是他无力照顾,又或许是他不愿意看到我这个失败婚姻的附属品,一直没有管过我。奶奶走的毫无征兆,甚至都没来得及送上医院就在家里咽了气,那是我刚过完十三岁生日没多久,还记得生日那天,奶奶没来由地突然对我说:“明珠,一定要记得自己的生日,万一我死了,就没人记得给你过生日了。”或许真的就叫一语成谶,奶奶就这样突然离我而去了,那个唯一记得能给我过生日的人,在我还不太懂的年纪,离开了。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奶奶去世后,村里的胡氏族老在一起郑重其事的开了个会,讨论我的去向问题。大部分观点主张我跟爸爸一起生活,爸爸没吭声,表面上默许了,尽管当时他正被后妈掐得直抽冷气。有一个亲戚比较同情我,把我带到一边问我想不想跟爸爸一起住,我摇头,我不愿意的原因不仅仅是看到刻意疏远我的懦弱的爸爸,还有躲在他后面的冷着一张脸阴晴不定的后妈,还有后妈带过来的两个和我年龄相仿,经常欺负我的男孩。更重要的原因是,当时十三岁的我,耍了一个深深的心机,如果我不跟爸爸一起生活,那我就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了,那么远在天涯的妈妈知道了,一定会过来把我接走,但是如果我跟了爸爸的话,她就肯定不会管我,我也将永远见不到她了。尽管那时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但是却对她抱着无尽的遐想和期待。
因为我的坚持,胡氏族老们最终放弃了让我爸爸抚养我的决定,而选择让我的两个伯伯轮流照顾我。就这样又过了一年,终于有了我期待的结果,我妈妈派人过来接我了。
接我的人是我的后爸,他来的那天,引起了村里不小的轰动。和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劳碌于农耕的村民们不同,后爸完全是一副城里人的打扮。他穿着褐色皮衣,梳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大背头,腋下夹着一个擦的锃亮的老板包。最让人惊羡的,是他在某个适当的时候,突然取出一只大哥大手提电话,拉出长长的天线,贴在耳边,在人群中大喊:“喂!喂!喂!听不清,你再说一遍。”引来村民艳羡的目光。
大伯告诉我:“你妈妈和你后爸在新疆做生意赚了钱,变成大老板了,你到了那边肯定享福了。”听了这样的话,我对未来的生活更是充满了畅想和期待。后爸带着我先坐长途车,再换乘坐船,然后又坐了七天七夜的火车。中途在江州换乘车的时候,有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到车站接站,看着后爸和卷发阿姨亲昵的样子,我小小的心海里隐隐有了一些担忧。
火车横穿大漠戈壁,把我从中国东南腹地,带到了大西北,也把我带到了一段始料未及的辛酸生活中。
阔别十三年,妈妈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在她看来,我更像是一个她在面临道德压力下不得不负担的累赘。她和后爸做生意很忙,我基本上承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每天中午,在克拉玛依北郊一栋筒子楼的公共厨房里,一群忙着颠勺炒菜的大叔大妈之间,总有一个十三岁女孩的身影,那就是我,因为身高不够,每次我都不得不踩着小板凳站上去炒菜。做好了饭再送到妈妈和后爸的店铺里面,如果送的晚了,还会受到他们的训责。过了不久,妈妈怀上了后爸的孩子,我的境遇就变得愈加的差了。
开学之后,由于学校离家较远,我中午在学校吃,终于算是摆脱做饭的苦差了。妈妈每天给我定额三块钱,一块钱用来坐往返公交车,剩下两块钱就是我一天的伙食费。那时是九十年代末,西北的物价并不便宜,一块钱一个饼,剩下一块钱可以买个小菜,这样可以吃两顿。每次去找我妈妈要钱,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摸出三块钱,直到有一天她实在摸不出零钱,给了我一张五元的钞票。
手握巨款的我终于可以奢侈了一把,点了一碗四块钱的羊肉面,那是当地著名的一道美食,每次看见身边的同学吃它我都馋的不得了,这一次有机会大快朵颐,即使晚上饿了一顿,我还是心满意足地回了家。第二天再去找妈妈要钱,她说:“我昨天给了你五块钱,你应该还剩两块钱的,那今天就给你一块钱吧!”我不敢吭声,默默地接下一块钱。没有钱吃饭,我就只能饿着肚子。后来又发生了几次类似的情况,尽管我一再忍着想留两块钱明天吃饼,但是最终也没有抵挡住羊肉面的诱惑,于是第二天又得饿着肚子硬撑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了第二年,那一年是98年,西北地区发生了一系列众所周知的动乱事件。一群疯狂的宗教信徒,企图通过恐吓威胁的手段牟取他们的政治利益。他们在人群聚集的区域发动恐怖袭击,用炸弹,枪击来伤害无辜的各族平民,广场、车站、集市等都成为屠杀事件发生的场所,人人自危。当时有传言公交车也是他们主要袭击的目标之一,言之凿凿地说有哪几辆公交车受到袭击,死伤多少多少人等等,于是我的出行安全不得不引起妈妈的重视。
妈妈决定把我送回内地,她认真地和我谈了话,征询我的意见时,我没有反对,事实上我甚至有一些开心,因为西北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还有一个陌生的始终无法亲近的妈妈,这一切都让我曾经美好的幻想破灭了。在听说能回到我熟悉的家乡之后,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不久后,又经过了一次长途跋涉,我终于再次回到了江州。爸爸知道我回来,不出意外地拒绝了我住在他们家的请求,不过答应了给予我一定的抚养费,于是我再一次寄住到了我的两个伯伯家,学籍也转到了村子附近的大渡口初级中学。当学校老师向同学们介绍,有一个新疆的女生转学到了这里时,那一群被禁锢在闭仄乡村里的同学们都用一种惊讶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似乎我是从外太空前来造访的外星人。幸或不幸,在这里我也认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他们,在我以后的人生中均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第二章
因为父亲一直不肯给我抚养费,两个伯母逐渐无法忍受我长期的吃住。尤其是二伯母,从饭桌上挂着的冷脸终于发展到把我的被褥衣物统统扔出大门外。尽管最后在二伯的强硬态度下,我仍然得以继续住下来,不过寄人篱下的屈辱感却在我心里发酵的越来越浓烈。这样的事件最终也出现了一些好的结果,就是我爸爸在得知情况后,终于肯拿出一点抚养费让我交给我的两位伯母。在送给我钱的时候,爸爸一再叮嘱,千万别让后妈知道。我承诺了,也确实这样做了,不过显然事情最终还是被后妈发现了。
后妈一直闹到了学校,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指着我破口大骂:“有人生没人养的小野种,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西了,跟他妈一样是个不要脸的东西,今天偷钱明天是不是就要跟着偷人啦!”
或许是她恶毒言语的刺激,又或许是我多年隐忍的爆发,小小年纪的我居然直接扑上去对着她又踢又打。如果不是后来老师们把我们拉开,真不知道当时的我能把她打成什么样,事后老师们也都很惊讶,说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瘦瘦小小的我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硬生生把一个成年悍妇打趴下。
打的虽然一时舒畅,不过也把我的生活来源彻底打没了。从此以后我就开始了举债度日的生活,借钱的对象从家里的亲戚开始,直到同学、老师,最后发展到邻居同乡等等。由于无力偿还,渐渐地也就没有人愿意借钱给我了。没有钱吃饭中午就只能饿着肚子,晚上回到伯伯家,想多吃一点补充一下,可是一碗吃完准备装第二碗时,又要面对伯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就这样饥一顿没一顿的撑了半个学期,蔡菲菲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她是大渡口中学初中三年级的大姐大,每天都是一副不良少女的打扮,碎花小短裙或是牛仔热裤,松垮垮的校服或敞怀或裹在腰间,修身的上衣包裹着尚未发育完全的胸部,头发也是经常染得五颜六色,后来校长严查染发,在年级大会上点名批评她,她索性剃了个短发,搭配上烟熏妆,又是另一幅颓废另类的样子。其实她一早就注意到了我,只是一直都在冷眼旁观。看着我如何腆着脸向同学们借钱,又如何巧舌如簧地拖欠着不还,我一般都会编出这样的理由,“等我爸,我爸给我钱了我立马就还。”又或者是“我妈现在在新疆做大老板,等她回来了一定加倍偿还。”她也好几次目睹了我因为借不到钱,午饭时间就饿着肚子躲在教室里装睡觉的糗样。
我一直没有向她借过钱,我潜意识里觉得她应该是个不容易接近,性格乖戾的一个人。因而我们一直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互相观察着提防着,直到有一天,命运之神让我们有了交集。那天后妈家的两个哥哥突然找上我班里,质问我偷钱和殴打他妈妈的事。我当然否认,他们就开始言语讥讽:“你爸都说是你偷的啦,你还狡辩!我看你就跟你那个破鞋妈一样,欠打欠收拾,长辈说了你两句,你居然就动手打人,今天我们就来好好教训你这个没教养的野种。”
“你们又是谁家的野种!”我勃然大怒痛骂道,举起桌子上的书就砸了过去。两个人头一偏躲开了,顺手拿起讲台上的教鞭就往我身上打,我哪会是他们的对手,正无力招架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娇喝,“都他妈给我住手,”话音没落,就见蔡菲菲提着板凳狠狠地砸了过来,两兄弟没留意,被砸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一个跌倒在地上。
蔡菲菲扑上来抢过教鞭,指着两兄弟喝道:“我告诉你们,从今以后,胡明珠我罩着了,你们要是还敢来找事,就把你们的门牙打烂信不信!”
两兄弟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我才转身对蔡菲菲说了一句:“谢谢你了。”
蔡菲菲并不回应,打量了我一眼才慢慢说道:“别说,初中女生里像你这样面冷心狠的还真没几个,我喜欢,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打量了她一下,不卑不亢地说道:“行啊,不过我是交朋友,可不是当小妹。”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蔡菲菲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她笑起来很美,也很温柔,可是她每天却总是愿意用冷酷和颓废来装扮自己,就是这一个瞬间,我突然发现她跟我其实是一类人,一类在生活的磨难中早早学会用伪装来保护自己的人。她用颓废和叛逆,我用故作精明和冷漠,编织着坚硬的铠甲,保护着自己不再受到伤害。
蔡菲菲笑着说:“我是交朋友,不是收小妹。”
我也笑了起来,拿过她手里的教鞭放回讲台,缓缓说道:“我们已经并肩作战过了,当然是朋友了。”
从此以后,我就有了固定的蹭饭对象,这个人就是蔡菲菲。每当我再装午睡不去吃饭时,她就硬生生把我拉起来,说她没有人陪不愿意吃饭,非要请我吃饭当做陪她吃饭的补偿。我没有揭穿她善意的托词,只是默默记下吃了多少饭钱,暗暗发誓将来一定加倍回报她。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打桌球,一起逛迪厅,一起暴揍校外的不良少年,一起恐吓低年级的小太妹。至于学习,我对中考根本不抱希望,即使我想读高中,爸爸妈妈也不会拿出钱让我继续读。蔡菲菲则完全相反,不管她考的怎么样,她的父母都会让她继续读下去,她的父母长期分居,各自都有同居伴侣,表面上还维系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或许两个人都觉得对蔡菲菲有所亏欠,所以对她很是娇惯,基本上对她都是有求必应。我有时候会痛恨命运的不公,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我会过得这么辛苦,需要早早承担生活的全部苦难。丰富的物质生活并没有让蔡菲菲成长得更快乐,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这样,虚情假意的做给谁看,晚了!”相对而言我比较幸运的是,拥有了一个相对美好的童年。父母长期的争吵谩骂给蔡菲菲留下了巨大的童年阴影,她经常会一个人莫名地感到恐慌和害怕,小小年纪的她把父母的不和归咎到自己身上,自责内疚苦恼,甚至一度有过自杀的念头。后来长大了,童年的痛苦记忆仍然缠绕着她,她说那年她六岁时,把自己关在橱柜里,听着父母在外面宛如血海深仇的敌人一样互相谩骂厮打,在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经死了。父母一直在说,不离婚是为了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想让她能够健康快乐的成长,她冷笑,那我就去死好了,这样你们就不用拿我做借口,来掩盖你们的懦弱和虚伪。有一句话这样说,有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有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童年的境遇往往会影响人的一生。我或许是前者,而蔡菲菲,显然是后者。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我做好了初中毕业,就去沿海打工的准备,甚至打听好了做什么工作会有更高的收入,更美好的前景。蔡菲菲则完全不以为然,她说她一定要读高中,不是为了她的父母,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而只是为了去见一个帅气的学长。那个学长叫林海,一个大我们两岁的男孩子,他有着高挑的个子,瘦削的脸庞,清秀的面容,浓密的眉毛,搭配上明眸皓齿,一头蓬松飘逸的短发,浑身散发着阳光儒雅的书生气质。
这样的一个男孩子,走到哪里都会是女孩关注的焦点,难怪心高气傲的蔡菲菲一见倾心,我第一次见到林海,是在陪蔡菲菲打桌球,那天菲菲本来是只约了林海打桌球,结果姗姗来迟,蔡菲菲以为他又爽约了,就把我叫了去陪她,结果打了没一会儿,林海就来了。
秀气,是我对林海的第一印象。
“海哥哥,你终于来了。”蔡菲菲一改往日的高冷,欢快地拉着林海过来介绍,“明珠,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海哥哥。”
“海哥哥你好,”我向他问好,同时识趣地交出桌球杆,说道,“你们玩吧,我有事先回去了。”
“一起玩会儿吧,”林海的声音很好听,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给你们买了冰汽水,咱们边喝边玩。”
我正犹豫怎么拒绝时,菲菲说道:“明珠你就一起玩会儿吧,海哥哥的球技非常厉害,我们两个人得联手才能打赢他。”
我只好答应留下来陪他们一起玩,不过我当然知道菲菲把我留下的目的,所以我也充分地承担了僚机的角色任务,为他们营造了很好的氛围空间。这一天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与林海的短暂邂逅或许也只是青春年华的一段小插曲。谁知道几天后,突然收到了林海的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要开心一点哦!后面附着普希金的一首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总会过去,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将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多年以后,我仍然无法理解,林海为什么会把这首诗寄给我。他是如何洞察了我深藏伪装下的忧郁和悲伤的,如何从我只言片语礼节性的交流中看出我伤痕累累的生活的。但是他的确做到了,用他洞若观火的眼睛,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这首普希金的小诗,为我阴郁的生活带来了一缕和煦的阳光,是啊,忧郁的日子总会过去,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而那过去了的,都将是我无怨无悔的青春。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第三章
林海作为大渡口中学优秀的毕业生,被校领导邀请回来给我们做演讲,他是大渡口中学历史上考取江州中学的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之一,多年来一直是老师和学校的骄傲。
在初三年级的动员会上,林海被邀请上 台演讲,他穿着江州中学的校服,与我们蓝白相间的运动式校服不同,那是一种类似西装的款型,匀称地穿在他挺拔的身躯上,凸显着大男孩的自信和睿智。
林海说:“努力读书,不是为了和别人比成绩,也不会为了让父母炫耀。而是为了我们将来可以拥有选择的权利,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可以把生活过得有尊严有温度,而不是被迫谋生。读书不是为了赚取文凭升官发财,而是为了发现更好的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心中有爱会思考的人,让自己能更宽容地去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可以洞察世间的所有苦难,能够宽恕和原谅生活带给你的所有伤害。”
林海的话激起了同学们经久不息的掌声,这番话与空洞的“努力学习,报效祖国。”比起来更能触动年轻孩子的心灵,激发他们学习的动力。而我,也在某个瞬间,点燃了我那颗不甘于屈服的野心,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优美动听的文字,还会有这样温文儒雅的人。当你受尽了尔虞我诈,人性凉薄之后,这一点的安慰和鼓励无疑于让我发现了新的大陆。蔡菲菲后来评价我,说我就像是一匹饿狼,心里塞满了苦的人,一点点甜都会让我拼尽全力去追逐。
林海开学前,又找我们出去聊了一会儿,热心地向我们描述着高中生活的美好画面:“知识渊博的老师,团结奋进的同学,华丽的图书馆,宽大的操场,可以在食堂里尽情地享受美食,在公园中闲庭信步坐看花开花落,学校的社团还会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丰富同学们的课余生活。总之只有在那里,才能为未来生活打下基础,才能舒心的笑,才能畅快的哭,才能充分享受奋斗的青春。”
林海的描述让我们向往不已,说完他又说道:“一定记得考江中啊,我在江中等你们。”林海口中的江中,也就是江州中学,那是江州市最好的中学,在江州人看来,进了江中,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的门槛。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海哥哥,我一定会进江中的,” 蔡菲菲急切地回答道,“我爸说了,不管我考的怎么样,哪怕是花上十万块的择校费,也要把我送进江中。”
林海满意地笑了笑,又看向默不作声的我:“你呢,你怎么打算?”
“我…”我一时语顿,低着头不知怎么回答。
“明珠是不可能读高中的,”蔡菲菲抢着回答道,“她那个爸妈啊,全都不是东西,算了,一言难尽,还是别说出来添堵了。”
林海看着我涨红的脸庞,“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临走时,林海对着我们再一次叮嘱道:“不管怎么样都别忘了,要让自己开心一点哦!”林海后来说,他之所以总是叮嘱我们要开心,不仅仅是单纯的祝福,还从我们的眼神中看出了对关爱的渴望,我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怀春少女对爱情的渴望。林海摇摇头说不是,那是历尽苦难的人,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就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对水的渴望,像贫苦的孩子,对心爱玩具的渴望。他还说拥有这种眼神的女孩,永远不会满足。
林海离开后,我轻声对蔡菲菲说:“菲菲,我要读高中。”
蔡菲菲愣了一下,马上警惕地说道:“你不会也喜欢上了林海了吧!”
我哑然失笑,其时忙于生计的我哪里敢奢望这样的事情,一见蔡菲菲误会了,赶紧解释道:“怎么可能,再说了林海是你的人,我怎么会跟你抢呢!”
“这还差不多,不过林海哥哥长得这么帅,江中里那些老娘们肯定会打他的主意,我得赶紧考过去。”一如陷入恋爱中的小女孩一样,蔡菲菲开始患得患失。
我要读高中,当然不是因为喜欢林海,而是羡慕他的生活,羡慕他对生活的态度,他的自信,他的美好,他的温润如玉,他的身上拥有着一切我渴望拥有的东西,而对他这个人,彼时的我还真的没有丝毫的倾慕之心。或许是因为情窦未开,或许是因为蔡菲菲的缘故,林海于我更像是一个优秀的邻家大男孩,让我崇拜,让我欣赏,让我想以他为榜样,作为我奋斗学习的动力。
我要读书,只有读书,才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此时的我成绩只在班级中游,而江州中学在全市招收免费生的名额是300名,超过300名之外的,就要支付高昂的择校费,这笔钱显然是我想都不该想的。考进全市前300名,才有继续读书的可能。300名,全市共有40多所与大渡口中学同等级别的学校,如果再考虑上城乡教学质量的不平等,那么就意味着我只有考进全校前5名,才有希望读江中的免费生。
前5名,大渡口中学初三年级一共有5个班,也就是说我只有考全班第一,才会有读高中的希望。这对于成绩维持在30名开外的我来说,无疑是一项严峻的挑战。
就像林海说的,我是一个永远不会满足的女孩,一个不会满足的人优势就在于,一旦她看中的东西,一定会千方百计把它得到。
于是我开始了炼狱式的学习过程,早上天蒙蒙亮,我就悄悄地起床,从厨房寻摸一个干馒头,揣在身上,赶到学校附近的小河边看书学习。到了差不多上课的时间,就把干馒头吃了,到学校办公楼前喝几口自来水。课余时间也不再和蔡菲菲厮混,而是一门心思地学习。蔡菲菲的小喽啰发现了我们的疏远,跑到她那里说闲话挑拨,被蔡菲菲骂了一顿,蔡菲菲说:“明珠是不甘心,她要给自己争一个机会。”
中午我在教室里看书,蔡菲菲径自把饭送到了我课桌上。
“赶紧吃点吧,饿着肚子怎么学习啊。”蔡菲菲说。
我接过饭,囫囵地吃起来,吃完了才说了一句:“谢谢。”
蔡菲菲摆摆手,说道:“咱们姐妹还说什么谢谢。你好好学习,到了江中后我们姐妹同心,照样还当大姐头。”
我笑了笑说:“行,到了江中,我给你当小妹。”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成绩的确有了很大提升,不过离江中的标准依然很遥远。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人和人之间是存在差距的,有的人在学习上是真的有天赋,无论你如何的努力,如何夜以继日的追赶,也比不上他们的随便学学。我一度非常的灰心丧气,好在还有林海的激励,每隔半个月,林海都会寄来一封信,内容充满了兄长式的关爱和鼓励,让我又重燃起奋斗的动力。
蔡菲菲打听到,如果中考成绩特别差,即使花再多的择校费,江中也是不会录取。她慌了神,赶紧找到我,约定以后要和我一起努力学习,让我监督她,鞭促她。虽然她不心疼父母的钱,但她特别珍惜读江中的机会,她不想自己的美好愿景出现任何的意外。于是我们两个曾经的不良少女,突然都在认真地刻苦学习,让很多人大呼不可思议。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顺利考完中考,成绩出来,我考了班级第二,全校第八,以4分之差无缘江州中学的免费录取线。蔡菲菲差了60多分,但是赶上了最后一档择校录取线,要交5万块的择校费。
蔡菲菲很开心,看到我一脸愁容后,努力掩盖自己的兴奋,安慰道:“明珠,你已经很棒了,要不想办法跟你爸妈商量下,看能不能出一点择校费,你这个分数只要交3千块钱就可以了。”
商量当然是徒劳的,我也从来就没有奢望。都说努力了就不会有遗憾,可是当一切尘埃落定,我还是懊恼和苦闷,4分,从哪里挤不出这4分,这4分之差,就要埋葬我所有的梦想和希望。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一再被命运踩着脚下,不甘心自己想要牟取的东西突然变得遥不可及,我不甘心就这样认输。
我带着成绩单回到伯伯家,伯母打听到我的分数,讥讽道:“不是说你成绩变好了吗,怎么还没考上啊,说到底家雀还是家雀,真以为飞上枝头就变凤凰啦!”
我没有理会,思考着自己下一步的方向,如果读不了江中,还有二中和四中两所可供选择的学校,虽然口碑和升学率远比上江中,不过他们对江中的高分落榜生提供了极其优渥的条件。没有择校费不说,学杂费也是完全免除,对贫困学生还会提供生活补助。
伯母仍在喋喋不休:“既然没考上,那就赶紧出去打工吧,我娘家的侄女去年到深圳打工,一眼就被她们老板看中了,她老板是真心喜欢她,又送礼物又送钱的,年底回家给我嫂子买了好几身新衣服。你看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你这出去到大城市打工,万一哪个老板想养你,你可别忘了本啊。”
伯母的话让我心里一阵厌恶,她那个侄女我知道,年纪不大在家里人的撺掇下做了老板的小三,被那个男人包养起来,每月给个两、三千的零花钱。在伯母口中俨然成了女孩成功的典范,天天在我耳边有意识地灌输。
我耐着性子轻声说道:“伯母,你的恩情我知道,我将来一定会报答你们的,但是我想用更有尊严的方式报答你们。”
伯母听我说完,一脸的懵懂,她觉得我的话听着是好话,但是总感觉有那么一点怪,话里面似乎裹扎着一些东西,却又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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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写了一封信给林海,征求他的意见。
他回复:“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我选择了条件相对好一点的四中,四中的老师很高兴,负责招我的老师说:“真正影响人发展的不是学校的平台,而是自己的努力,四中不会辜负一个努力的学生,只要你用功,我保证让你考上与江中学生一样的好大学。”
我愉快地在报名单上签了字,老师又问我:“你父母呢,让他们也来签个字吧。”
“他们都死了。”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老师一时语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声道歉道:“哦哦,对不起,以后四中的老师就是你的家人。”
我笑了笑,说道:“没事,其实没有父母也是一种幸福。”
四中的老师在获悉我的情况后,答应为我申请贫困学生补助,每个学期有500元,这笔钱无疑将缓解我巨大的生存压力。
蔡菲菲如愿被江州中学录取,他爸爸在江州最好的饭店摆了几桌丰盛的谢师宴,蔡菲菲说一桌菜就花掉了一千多。这个钱已经比我一学期的伙食费还要多了,所以说人和人之间,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平等过。
我不得不为剩下来的生活费继续奔波,思来想去,我决定打一些短工,可是江州当地根本找不到暑期的短工。伯母向我介绍了她的侄女,说她会帮我找个轻松好干的工作,而且收入不菲。我同意了,买了车票就南下深圳。
那个时候正是琼瑶剧《还珠格格》热播的时候,长途车悬挂的车载电视上轰炸式地循环播放着电视剧《还珠格格》的主题曲和插曲,从“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到“你是风儿我是沙”,一遍一遍,一天一夜的行程后,五音不全的我甚至已经完全可以自己哼唱了。
到了深圳后,伯母的侄女,我称她为“表姐”,安排我住在她那里。这是一处城中村的老房子,房子不大,改造成了两室一厅,装修朴素陈旧,屋里却打扫的几乎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女主人是一个很爱整洁的人。
表姐说:“这里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过两年我们肯定要在深圳买房的。”
这个时候的我还体会不到在深圳买房的奢富,所以表姐的话并没有带给我多大的冲击,我观察了一圈房间,发现只有表姐一个人居住,忍不住问道:“姐夫呢,他不在这里住吗?”
“他工作忙,偶尔过来住,”表姐淡淡地说道,“你的事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答应帮忙。”
我满心感激:“谢谢啦,让你们费心了。”
表姐摆摆手,又问道:“听说你打算读高中?”
“是啊,知识改变命运嘛!”
“哦哦,我没读过什么书,这些大道理我不懂,”表姐讪讪地说道,“不过作为女人,学习也好,工作也好,都不过是为了嫁个好人家。读大学当然好,可是读完大学的日子就一定好了吗,你看看深圳,大街上穷大学生多得是,一棍子扔下去能砸着好几个呢,可是他们过得又怎么样,还不是天天起早贪黑,赚着微薄的收入,租住在破旧的城中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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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默不作声,表姐继续说道:“女人啊,在这个世界上,说到底还是要依靠在男人身上,你去拼命读这个书,就一定能找到好的工作?就能找到好的男人啦?我也不瞒你,姑妈让你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劝劝你,女人的青春很短暂,别总想那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还是要脚踏实地一点,找个好的人嫁掉。”
表姐絮絮叨叨地说完,我依旧沉默,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人都有自己对生活的理解,谁的人生智慧不是在经历了头破血流之后才领悟的。我没有她的经历,所以我无法理解她言语中透露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善于藏拙的我当然也不会去反驳,于是我只是装做认真听得样子并不回应 。
第二天表姐带我去找了她的男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微胖,腆着肚子,穿着一件栗色衬衫,深蓝色西裤,皮带几乎扎到了胸口,刚好包裹住凸起的肚子,头发微卷打了摩丝,眼睛不大忽闪忽闪透露着生意人的精明和算计。这样的相貌和年轻漂亮的表姐相比,无疑形成了巨大的对比和反差。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咧开嘴笑道:“你就是明珠吧,我听小慧提起过你,夸你又漂亮又聪明,今天一见果然是个水灵灵的美人胚子。”
我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他则高兴地拉着我参观起他的饭店来,其实这个“表姐夫”并不像伯母盛赞的那么有钱,只不过是一家中等规模饭店的小老板,几年前他只身从湖南老家来到深圳闯荡,因为炒的一手好菜,加上精于人情世故,渐渐地成了当地的名厨,自己开了一家湘菜馆。
参观完了,我坦诚地说道:“表姐夫,我是来做暑期工的,做到八月底我就回去了,九月份开学我还要回去读书呢!”
表姐夫不以为意,打着哈哈说:“不着急,你先干着,干好了可比读书强。”
我在这个表姐夫的店里就待了下来,帮着打扫卫生,给客人点菜传菜,每天都过得琐碎而忙碌。做服务员嘛,免不了要受些委屈,有时候客人喝多了,嚷嚷着非要让我喝一杯酒才肯结账,这时表姐夫闻讯赶过来,满脸堆着笑解释道:“她一个女娃子,哪里会喝酒啊,我喝我喝。”
“女娃就不能喝酒啦,这是哪里的道理!”客人不依不饶。
表姐夫就提高声音解释道:“她还是学生,准备考大学的咧,你们就不要戏耍她啦。”几番解释后客人们才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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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说,这个表姐夫对我还不错,月底给我的工资也比一般的员工多出几百块钱。就在我安心工作、努力攒钱的时候,一对母女找上了门,她们是表姐夫湖南老家的老婆孩子。
她们找到表姐的住所,用各种恶毒污秽的语言辱骂表姐,打烂了一切可以打砸的东西,包括我表姐,而那个懦弱的男人全程在旁边袖手旁观,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苦难均与他无关。
表姐被扫地出门,穿着一件几乎被撕烂的T恤衫,裸露着身体站在门外,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城中村的男人们更是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眼前的春色。我闻讯赶到,冲进屋里抢出自己的行李,找出一件完整的衣服给表姐披上。母女俩又想过来扯,被我打了回去,她们只好污言碎语地破口大骂。好在我听不懂她们的湖南方言,当做她们在喊娘,表姐面如死灰,木然地看着现场发生的一切,我扶住她,重重地说了一句:“姐,我们走吧。”她没有说话,静静地跟着我,那一瞬间, 我突然感觉自己迅速的长大,已经成为表姐在这异乡唯一的依靠。
我们住进了一间破旧的招待所,我把表姐放到床上,提着水壶出去打热水。回来时走到房间门口,正准备开门,听到了表姐拼命压抑的痛哭,我停住脚步,静静地坐在房间的门口。有句话这样说,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经暗中标好了价格,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但是作为异乡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指责她咎由自取。有人说,痛苦是一种毒药,拼命压抑会伤害人的身体,只有哭出来,才能释放这种毒药,那么就让她哭一会儿吧。
那个夜里,我和表姐躺在一起。
“我们回家吧。”我对表姐说。
表姐愣了愣:“回家,我还有脸回去吗?”
“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这里的事。”我郑重地保证。
“知道了又怎么样,我根本就不在乎,”表姐苦笑道,“就这样回去,我弟弟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我哥哥结婚的彩礼钱从哪来,他们还等着我寄钱回去还债,等着买化肥,修房子呢…”
我无言以对,她的一家人完全把她当成了挣钱的机器,而她也彻底接受了这样的安排,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表姐咬了咬牙,像是在激励自己:“找个更有钱的。”
“男人吗?”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仍然不甘心地追问道。
“是的,男人,女人想打拼出什么名堂,只能依靠男人。”
“你就没想过靠自己吗?”
“靠自己?”表姐冷笑的,“你是说像那个老女人那样陪着老公拼命赚钱,最后人老珠黄,老公却在外面养情人,还是像你想的那样拼命读书去追求一个未知的前程。如果只需要打扮自己,取悦男人,能获得自己想要追求的一切,那我为什么还要在年轻的时候苛待自己,去追求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我无言以对,如果说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我理解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真正意义,那就是在这个瞬间。有些人的苦难只不过是他们用自己的人生做了一场豪赌之后,愿赌服输的结果,买定离手,输赢一见分晓,这样的苦难也是她们应该偿还的赌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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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没有了工作,我准备回江州,就在这个时候,表姐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表姐说:“我不能便宜了那个王八蛋。”
表姐到饭店找那个男人,男人说:“没有办法了,婆娘找过来,把钱都收起来了,现在我手里没有钱,你自己想办法吧。”
表姐大怒:“你还是不是男人,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让你睡了两年多,现在一分钱不给说甩就甩,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男人听表姐骂完,涨红了脸一声不吭,憋了一会儿,开始翻找自己的口袋,最后只找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男人说道:“这点钱你先拿着养身子,其他的我再想办法。”
表姐抬手就把钱打掉了,哭着骂道:“你当我是讨饭的啊,就这样打发我。”
男人的脸更红了,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伸手把脖子上的金链子扯下来,塞在表姐手里,说道:“这个链子虽然是镀金的,不过有两节是足金的,应该能卖个千八百的,哦对了,还有手表,这个也能卖个一两千,你都拿着。”说着他又把手上的手表扯下来递给了表姐。
男人说道:“我对不起你,孩子你就打掉吧,剩下的钱买点营养品养好身子。跟了我两年,没给你个交代是我的错,可是我婆娘跟了我二十年,如果离婚她就是个死,我实在没有办法。你还年轻,以后找个好人嫁了吧。”
表姐是哭着回来的,她和那个男人同居了两年多,当然不仅仅是图他的钱,事实上这个男人也不是特别的有钱,更多的是这个男人对她事无巨细地照顾,让她这个从小就被父母轻视的女孩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如父兄一般无微不至的关爱。
表姐把手表和金链子换了钱,准备做人流手术。手术有两种,一种是无痛人流,还有一种是不上麻醉的,两者相差三四百元。表姐纠结了好一会儿,决定选择不上麻醉的手术。
手术的痛苦我无从得知,只知道表姐从手术室里出来时,双腿几乎走不动路,冷汗也浸湿了整个后背,不知是疼痛还是紧张,身体一直在发抖,我扶着她坐在凳子上休息,她突然嘤嘤地哭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是在对还未出生就被剥夺生命的婴儿道歉,还是对自己的家人道歉,又或者是对无心对抗现实的残酷,屡屡接受命运苦难的自己道歉。
表姐哭完了,沉寂下来,良久才说道:“明珠,我想家了,你带我回家吧。”
“嗯。”我点头,扶着她慢慢地往外走。
在回江州的客车上,表姐一言不发,怔怔地看向窗外沿途的风景。经过近二十个小时的颠簸,客车终于到达了江州。我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扶着表姐出了客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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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突然说:“明珠,我渴了,你去给我买瓶水。”
我应下来,刚准备去买,突然瞥见表姐的裤子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再看她的脸,满面煞白毫无血色,整个人也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我一下慌了神,伸手扶住表姐,向周围的人撕破了喉咙喊道:“救命啊,快来救人啊…”
表姐被再次送到医院,医生诊断是人流手术没做干净,宫腔还有胚胎残余,这才导致了大出血,下一步的治疗是输血、抗感染,择期再次行清宫手术。医生交代完病情,催促我去交住院费。
“多少钱?”我捏着手里的一千多元,战战兢兢地问。
“先交三千吧,后面需要了再补。”医生说的漫不经心,我却吓得不轻,忍不住说道:“这么贵!”
医生白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说道:“医院可不是饭店,报个价格再跟你讨价还价,我们的价格都是财政局定的,嫌贵的话你找他们去。现在赶紧去交钱,不要影响我们下面的治疗。”
“好的,好的。”我只好赶紧答应下来。
我把自己赚的钱和表姐剩下的钱都凑起来,数了数也只有两千多,还差了好几百。一时半会去哪凑这几百块钱呢,思前想后,我突然想到了林海。他今年读高三,现在肯定已经开学了。虽然他也只是个学生,但是偌大的江州城,我也只认识一个林海了。想到这里,我立刻赶往江州中学。
到了江州中学,我低着头冒充学生溜进了校园里,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高三年纪的教学楼。我一个班一个班地打听,终于问到了林海所在的班级。
“你们班有个叫林海的同学吗?”
“林海啊,”被问到的同学仔细打量着我,反问道,“找他干嘛,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妹妹,找他有事,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干妹妹吧,还是情妹妹?哈哈哈…”对方说着大笑起来,其他同学也都跟着大笑,脸上都露出戏谑的表情。
这时一个女生站起来训斥道:“你们这些人,捉弄人家小妹妹有意思吗?”说完,她又看向我,“林海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外面等一会儿吧。”
“谢谢。”
不一会儿,林海果然回来了,他看到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我没有跟他寒暄,开门见山:“我来找你借钱。”
“哦,”林海顿了一下,旋即说道,“要多少?”
“八百。”
林海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下说道:“你等我一下。”说着径自走进了教室,过了十多分钟,林海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钞票。
林海说:“这里有一千块钱,你先拿去用,如果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我接过钱塞进口袋,又取过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上:胡明珠欠林海一千元整。又把笔墨涂在拇指上,使劲在纸上按了个手印,郑重其事地对林海说:“这是借条,你收好,我会很快还你的。”他静静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没有客套和推辞,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塞进了上衣的口袋里。
我转身准备走,林海又叫住我:“你是不是赶时间,我送你吧。”
“你不要上课吗?”我反问他。
“没事,反正是自习课。”林海笑着拉起我的手,往停车场跑,身后的教室里传来一阵阵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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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林海骑着自行车载着我,走过了七条街,一路上他一直说着话,但是因为耳畔的风声,很多话我都没有听清楚,只记得那天阳光灿烂,自行车的齿轮吱呀吱呀地发出响声,街上人头攒动,车流不息,而我,静静地坐在车后座上,微风拂过脸庞,内心清澈如水,或许那就是青春该有的感觉。
表姐得以救治,很快就出院了,林海的钱我也还给了他,此后我们便很少再见面,不过每个月会有一封书信来往。这样的书信交流更像是一种语文学习的交流,我们彼此将自己最好的习作呈上,然后互相点评,互相删改,最终得到更完美的作品交给老师。
林海大我们两届,我高一刚结束,林海就已经考上了大学,一所属于985,211的重点大学。 那一年暑假,蔡菲菲向林海表白,被他委婉拒绝。林海说,他一直把她当做妹妹,也希望自己能一直做她的哥哥。蔡菲菲很伤心,找我抱怨了一通,不过她并不气馁,发誓一定要拿下林海,现在追不到,就考到他的大学里去,死缠烂打也要把他追到手。
高二这一年,我窘迫的生活出现了转机,我妈妈突然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生活费,又买了不少新衣服和礼物。我受宠若惊地收下了礼物,正为这久违的母爱感到满足和欣慰的时候。妈妈却幽幽地说道:“我希望你能为你弟弟捐一个肾。”
我大吃一惊,原来她和后爸生的儿子,患上了尿毒症,肾移植是目前唯一可以治愈的方法。肾源很难找,她打听到亲人的肾脏更容易配型成功,所以她想到了我。我的心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浑身冒出彻骨的寒气,妈妈看见我犹豫,赶紧说道:“医生说了,少一个肾对你没影响的。你放心,我不让你白捐,这两年做生意我也赚了些钱,等你嫁人的时候,我给你准备一份大大的嫁妆,保证你以后在婆家那里有面子。”
事实上后面她说的话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看着她如同做生意般讨价还价的嘴脸,心里突然觉得一阵阵的恶心。她喋喋不休地劝说着,我按捺不住,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
“你不会怀孕了吧?”她突然问,语气中听不到任何的感情色彩。
我胸口憋闷的厉害,大口的干呕,鼻涕眼泪都流了满面,无暇回答她的问话。她突然狂躁起来,一边大骂一边撕扯我的头发,恶毒的语言倾泻而出:“你个不要脸的小贱货,谁让你早早地就怀上野种了,我生你有什么用,你还有脸哭,你个没用的浪货,养头猪还能出点肉吃,打你出了娘胎,我受过你一天好没有?”
我竭力躲避,但是她撕扯的越来越厉害,“够了!”我大吼一声,她怔了一下松开了手。我擦去嘴边呕吐的污物,面无表情地瞪着她,返流出的胃液和胆汁灼烧着我的食道,火辣辣地疼,我忍痛捂着胸口,冷冷地看着她:“你不就是想我捐肾吗,我捐,你想要的我都捐,你给我的我也都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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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查血后发现,我的配型与弟弟的不符,妈妈失望地离开,临走时她说:“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把儿子的病治好。”有时候我想,如果是我患上了这样的病,她又会是什么样的表现,她会为我做什么,如果我死了,她真的会难过吗?好在世间没有如果,就像人性永远经不起考验。
到了高三,林海又像当年一样,给我们写信描述大学里的种种趣事,鼓励我们冲刺高考,考上他的学校。
这一年,一种来自广东牲禽市场中果子狸身上的病毒在人体之间迅速传播,肆虐粤、港、京多地,最终引起举国恐慌。
新闻联播每天播报各地患病人数,市区街头一片肃杀萧条,店铺关门,街上看不到聚集的人群,口罩、消毒水,板蓝根一度脱销,号称有预防效果的白萝卜更是被卖出天价,整个社会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学校被完全封闭,同学们每天早、晚都要测量体温,一旦发现谁发热,立刻就会被隔离起来。
高考前一个月,一次体温检测中,我被测出37.6度,再测,还是37.6度。老师们如临大敌,上报校领导和教育局。
我被单独安置在一桩两层的小楼里,隔离观察。其实那时的感觉,除了偶尔觉得无聊之外,我还是很享受这种生活,吃饭会有老师帮忙在食堂打好了送给我,因为临近高考,饭菜里往往会有免费的惊喜。一个人住一间大宿舍,可以随心所欲的叫喊,歌唱,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每天会有医生来检查我的体温,听诊我两肺的呼吸,只有看到他们全副武装的样子,我才隐隐有一些担心和紧张。余下的时间,我制定了自己的学习计划,每天有条不紊地看书、做题,过得倒也充实。
相比我的轻松安逸而言,外界的传言却恐怖的可怕,什么四中女孩感染病毒,生命垂危了,四中全校被强制隔离,多人发烧,老师学生集体罢课,甚至还有江州被教育部定成病毒重灾区,将取消高考考点等等。各种危言耸听的消息甚嚣尘上。而那时的我,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海突然在窗外出现。我以为自己眼睛花了,拼命揉了揉眼睛,等到他溜进屋里站在我面前,我才确信真的是他。连续几天的与世隔绝,终于有朋友来看我,我高兴得又唱又跳。
闹了一会儿停下来,我才注意到,林海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脚上踏着一双运动鞋,飘逸的中分发型配上他温润儒雅的气质,完完全全一副玉面小生的形象。
“穿得这么帅气,菲菲见到了又要犯花痴了,”我笑着打量着他,又抛出一连串问题,“你怎么回来的,放假了吗?我已经与世隔绝好几天了,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你见过菲菲了吗?”
林海笑着看向我,并不说话,径自从带的背包里翻出一套书,慢吞吞地说道:“听说你病了,我就回来看看你,知道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对了,这里有一套习题,是北京考生用的,他们现在都在恶补这套题,听说今年的高考试卷就是那边老师出的,肯定会有不少原题,你赶紧看起来,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出来的。”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习题,快速翻看了一遍,才抬起头不可思议地问:“你真是专门来看我的?”
林海脸一红,连忙否定道:“不是不是,我也是刚好回家有事,顺便来看看你,对了,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还发烧吗,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
“很好啊,可能就是简单的感冒吧,学校的老师也太小题大做了。”
“这可不是小题大做,”林海严肃地说,“这种病毒传染性和致病性都非常强,全国现在已经有几千人感染了,目前医疗上根本没有有效的治愈方法,统统都是大剂量激素治疗,这种治疗虽然可以挽救生命,但是会留下严重的并发症。”
“唔,好吧,对了,你学的不是金融管理吗,怎么感觉你跟个医学生似得,研究的这么深入。”我笑着说。
林海也笑了笑:“学医是我的梦想,就是分数太高了,没考上。”
“没想到你还有一颗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心思。”
“当然啦,孙思邈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剂治之,德逾于此。说的就是大医济世的故事。就比如这次抗击“非典”,那么多医生护士置生死与度外,战斗在临床一线,积极救助染病患者,除患者病痛,抒国难之艰,有不少人甚至因此染上了病毒,失去了生命,这是多么可敬可佩的一群人啊。你一定要好好备考,争取考个医学院校,将来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
看着林海慷慨激昂的样子,我故意开玩笑地说道:“感慨这么多,你干脆改专业好了,我就算了吧,分数这么高,肯定没戏。”
林海不以为意,从背包里又掏出一大袋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板蓝根。林海说:“这个东西现在市面上非常难买,大厂家的货都已经脱销了,还有不少不良商家使用烂树枝充当板蓝根出售,也被人们哄抢。这个是我在首都大药房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货真价实的,分给你一些,每天冲泡,可以预防感染的。”
礼物太贵重,我当然不敢接受,连连推辞道:“你拿回去给叔叔阿姨吃吧,我这里真的不需要。”
林海并不理会我的话,径自把袋子放在桌上,又把背包的拉链拉好,回头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说道:“我要回去了,你自己好好保重。”说完不等我回答,扭头翻窗户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墙下的灌木丛中。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林海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度让我感觉特别的不真实,如果不是眼前一大堆东西,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一个奇幻的梦境。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林海真像他说的那样,只是顺路来看看我。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那种病毒肆虐,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和一群陌生人挤在大巴车里长途颠簸,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我也不知道,每个从京、沪、港等重点疫区返乡的人都会被当地警方强制安排到隔离场所隔离观察,我当然更不可能知道,林海为了见我一面,如何狼狈地从戒备森严的隔离所逃出来,又如何费尽心机地溜进了我们学校。以及他在获悉了我染上病毒的传言之后,仍然义无反顾地跋涉千里,冒着生命危险来看我。
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高考结束之后,那天刚结束完最后一场,考场的广播里还在播放着许美静的《阳光总在风雨后》,歌声悠扬,萦绕在耳畔。我如释重负地走出考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蔡菲菲。显然她也看到了我,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突然不由分说扇了我一个耳光。
“贱人,老娘的东西你也敢抢。”她骂道。
我一下子被打懵了,脑子里变得空洞洞的,看着蔡菲菲暴戾的样子,突然觉得似曾相识起来,这才是她呵,那种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女孩,不顾一切想要抢回来的样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蔡菲菲接着骂道,“爹妈都不管的玩意儿,我看着你可怜,施舍你点饭,结果你倒抢起我的东西啦,老娘就那么好欺负吗!”
“你有啥,你有家境吗,你有身材吗,你相貌比得上我吗,你凭什么跟我抢…”蔡菲菲说着说着,竟嘤嘤地哭起来,我回过神来,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拉着她试图去解释:“菲菲,你肯定误会了…”
“你滚开,”蔡菲菲甩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骂道,“为什么,胡明珠为什么是你,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为什么偏偏是你。”
“菲菲…”
“你闭嘴,少在这里装纯,猫哭耗子假慈悲。胡明珠,我们完了,你记好了,这辈子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见你一次我就会打你一次。”
蔡菲菲骂完,盯着我看了一眼,转过身大踏步离开,决绝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留给我的是义无反顾,恩断义绝。
我没有上去追赶,我知道我永远地失去了她,这个曾把我当成唯一朋友的朋友,这个填满了我整个青春记忆的朋友。我想起纳兰词中的一段,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们,友情、爱情,在那个懵懂的年纪,裹挟着青春的躁动和鲁莽,最终带给我们的,都将是不可避免的伤害。
我给林海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们不要再联系了。林海没有询问原因,回复了一首小诗:如果你要离去,我不会挽留,剩下的日子,还得苦苦奋斗,如果已成陌路,好好道声珍重,风里雨里,一个人好好地走。
从那以后,我与他们彻底失去了联系。一个月后填报志愿,我选择了南方的一所医学院校。
他们,从我的生命中就这样消失了。
楼主:victorwaaa  时间:2019-08-20 16:18:02
第七章
上了大学之后,我和妈妈取得联系,告诉她我会努力学习,将来一定治好弟弟的病。
妈妈“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回答:“那你好好学吧。”
“我需要学费。”我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
“找你爸爸要,我的钱要留给你弟弟看病。”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需要生活费。”我继续说。
“找你爸爸要…”已经可以听出她的不耐烦和压抑的怒火了。
“我还想要一部手机。”
“你有完没完,”她终于发怒了,“有谁家女儿像你这么大还没出去赚钱的,就是你个赔钱货,不赚钱不说,还一个劲地吸家里的血。我生你已经够辛苦的了,你能不能让我消停会儿。”
我耐心地听她骂完,幽幽地说道:“你这么不待见我,当初生我的时候怎么不把我掐死呢?”
电话那边愣了一下,在污言秽语骂过来之前,我挂断了电话。
为了筹措生活费和学费,我申请了助学金,又申请了勤工助学的岗位。大学的生活枯燥而乏味,医学院校里并不像综合性大学,有着各种各样有趣的社团活动,更多的是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式的生活。
除了在学校里勤工助学之外,我还在校外找了几个家教的兼职。记得当时为了省找中介的钱,我举着家教的牌子在各个小区的门口展示,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一旦有家长驻足打听,我立刻使出浑身解数,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表现自己。当身边的同学被黑中介坑掉左一个三百,右一个五百的时候,我已经同时兼职了四份家教。
闲暇的时候,我也会想到林海,想到蔡菲菲,想着他们是不是已经走在了同一所大学校园里,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想到这里我的心底就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似乎有衷心的祝福,又像是一种莫名的不甘,但是每每有这种念头,我就会立刻将它掐断。心底里也还是偶尔会有一丝丝的期待,期待在某个午后,突然接到他们的电话,听到他们为曾经的误会致歉,然后大家都能泯然释怀,再次快乐地在一起。三年过去了,寒去暑来,我的希冀一次次地落空,很显然,他们,和我的那些所谓的父母一样,都已经把我彻底遗忘了。

楼主:victorw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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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分类:舞文弄墨

发表时间:2019-08-11 19:39:48

更新时间:2019-08-20 16: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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