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敬度
佛系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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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大了，越来越不会写温暖陪伴的故事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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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落下来了，腊月的夜晚，总是特别清冷，也特别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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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晚功，换下练功服，她挥舞着一根硕大的拖把，再一次开始了每日必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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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上的外卖盒全部扔掉，丢进门外的垃圾桶，饮料瓶塞到编织袋，可以用来换钱，地胶在用拖把清理之后，必须要用抹布抹干——明天一大早，考生们还要在这里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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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薄的衣裳包裹着瘦弱的身躯，稚气未脱的脸庞，动作却又异常老练，只有在一沓废纸中，发现了前段时间售卖的舞者系列明信片时，才露出会心的笑容，她顺势坐下，用冰冷而僵硬的手指，抚摩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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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默默的呵护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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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已经来这儿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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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铮铮是带着满眼的失望，阅读完那份没有自己名字的通知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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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考上北舞附中的芭蕾舞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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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最倾慕的专业，没有人知道，为了踏入它的大门，她做了多少次头破血流的斗争，是以怎样的孤注一掷，来参与这次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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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欲郁郁寡欢地离开，招生办的老师却匆匆拿了几份表格出来，询问他们，今年的生源不均衡，是否愿意现在服从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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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带着那双青紫斑驳的腿，来到了陈心芮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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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铮铮说不好陈心芮是不是改变她命运的人，但她清楚地知道，那个决定，改变了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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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双明亮的眼，清澈的瞳仁汪着晶莹，令人恨不得跳进去一般，但与阳光外表丝毫不搭调的是，那眼神里充斥着愤懑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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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刚九岁，但身形已明显呈现出细长的姿态，没有一般这个年纪孩子的憨态可掬或是婴儿肥，小脸盘儿尖，四肢纤细，陈心芮扫了一眼她的身高和腿长，刚刚想盛赞老天赏饭，抬头就望见她腿上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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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不支持考艺校，偷钱报名，事情暴露之后，因为不肯服软，不肯认错，被打了个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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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这个理由，还是她古怪的眼神，身上的伤，都值得陈心芮——作为新生班的班主任，去接近一下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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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柳羲庭，爸爸是驻守在天山脚下的一名军人，妈妈是北大四大疯人院之一的老师，她的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种理应令人羡慕的搭配，然而对于家庭生活，她却并没有怎样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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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以前……给驻边部队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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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军队里的舞蹈演员，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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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解放军艺术学院毕业的，”提到爸爸，这个孩子的眼神里，流淌起脉脉的柔情，“他跳芭蕾舞剧，演过《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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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说着，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不知被折了多少次，印痕发白的海报，摊开了给老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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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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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心芮会心一笑，照片上的男子清瘦俊朗，但，显而易见，这张照片应当摄于多年之前，她尚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却并不戳破，只是认真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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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长相，身材，都很像爸爸。”陈心芮笑了笑，“也是吃这碗饭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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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们在研创革（）命题材的舞剧，通过作品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或者，你听没听说过我们的《黄河》，《红星照我去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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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你也有机会去参演这些红色经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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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心芮笑着说完，却不见应答，半晌，才发觉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海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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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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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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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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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似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发出低声的呜咽，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眼中的珍宝，掩饰那些可能支离破碎的回忆……这是第一次，陈心芮在一个如此年纪的孩子身上，体会到了一种名为“隐忍”的东西。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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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陈心芮站在颐和园路的一栋居民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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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足足有一个小时，万般恳切，换不回孩子母亲一次面谈的机会，此时此刻，她适才明白，柳羲庭全部成长的岁月，被严格地锁定在了怎样一条框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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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孩子学习很好的，这都读四年级了，马上冲刺人大附的早培班了，一路读什么学校怎么走都安排好了，怎么就起了这么个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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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当面和我说，回来好好读书，否则她要是愿意胡闹，那就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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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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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她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孩子，唯独在这个时候开了口，陈心芮回过头，她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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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跳舞，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北京舞蹈学院，但当我这么对她说了之后，她就要断了我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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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妈妈，您要是这样把孩子扔在外面，拒绝和我沟通的话，那我恐怕要请公安局的同志来安排沟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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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听尊便，最终她不是要回到我身边，依靠我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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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副高高在上，自信十足的语气，陈心芮被憋的气短，又回头望那孩子，她着一身黑色羽绒衣，眼神里出现了骇人的恨意，只是现在，陈心芮知晓了这个孩子曾经被锁住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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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才会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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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拼尽全力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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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打扫练功房，在食堂刷盘子，给人洗衣服，我还会带孩子……我……”

“我什么都会干。”柳羲庭顿了顿，“这个家，我不会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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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心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电话打去了正在《大梦敦煌》剧组复排的唐彧薇，让她来打听孩子父亲的消息，后者人尚在莫高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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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挺不容易的，学习那么好，最终选择报考艺校。”陈心芮一边和她聊天缓解气氛，一边带她回到车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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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易的是我妈吧”柳羲庭却头都不抬，“能死缠烂打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那么久，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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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闺女的说话比当妈的还不留情，陈心芮无意与一个九岁的孩子计较，但不禁从她的说话方式，透视起她的家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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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铮是我们班这次招的最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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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心芮在和一边男生班的马老师研究新生名单，柳铮铮在他们的办公室里擦桌子，把书籍档案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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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许陈老师再喊她柳羲庭，那个入学档案上的名字，因为那是妈妈起的名字，尽管陈心芮知道，那个名字，象征太阳的万丈光芒，是个很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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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铮是爸爸给的乳名，希望她哪怕是在戍边军营那样恶劣的环境里，都能茁壮成长，像红柳胡杨一样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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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个头是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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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工作是陈心芮帮她说的，走廊里自有保洁阿姨来清理，她的任务，是打扫练功房和办公室，因为正赶上桃李杯的比赛年份，练功房使用的概率极高，且全部的老师，选手，编导都无暇顾及卫生状况，清理好一个房间，她可以赚到十五元钱的手工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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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次收了三十个孩子，只有她一个京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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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新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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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心芮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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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户籍所在地写的是北京，学籍也是我们海淀区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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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新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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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被刺激到了，梗着脖子，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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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给我讲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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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师知趣的退了出去，陈心芮来到她身边，接过了她手中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