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太爷就醒了过来，他全身酥软，腰眼发胀想动都动不了。他撑起脖子张望，就看见地佬正扒在自己床头双手掂着脑袋睡觉。口水从嘴角流出，湿了太爷爷的被子好大一滩。

“地佬，地佬。”

太爷爷连声叫着，可地佬没一点反应。

‘啪’一声响。一个大巴掌就拍在地佬的脑壳上。

“谁，谁！”

地佬一下蹦起。

“我！”

太爷爷哆嗦着回应。举手挥掌瞬间，震动到了腰间损伤的肌肉，痛得他直咧嘴。

“连长你醒啦。”

地佬兴奋地叫阗。

“口渴，帮我打碗水。”

太爷爷有气无力。

“我就去。”

地佬立马揉揉眼睛，起身往外走。



目送地佬出门，太爷爷一动不动软趴在床上。他别说翻个身了，就是动一下身体，就是钻心的疼。

“这半个月你别想下床了。”

推开门进来的老先生直接说。他手上是一堆布条还几块木板子。

“连长，喝水。”

地佬也跟着从门外走进来。

“地佬，这老头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怎么看着有点面熟。”

一边撑起身子喝水一边瞄着正准备给自己换药的老先生太爷爷一脸迷惑。

“连长，这医院你是第一次来，怎么会有认识的。”

“可真的好面熟，好像在哪见过。”

“唉，唉，你没事吧。”

“老总，换药了。来来来，娃儿给我搭把手。”

老先生端着一瓶药酒直接走了过来，招呼着地佬上前帮忙。他这一声娃儿让太爷爷脑子一闪，这不就是合肥一带的口音么？

“老先生，您是合肥的吧？”

“嗯！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去年我们部队就在那一带打日本。”

太爷爷套近乎说。

拿着药酒瓶的老先生一愣，停住动作死死盯着太爷爷好一伙。

‘叭’一声，老先生把药酒重重拍成桌子，直接起身甩门而去。

“搞什么？”

太爷爷莫名其妙。

屋外，老爷子独自坐在石阶上一脸的愤懑。他没想到他竟然在这医院里遇上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军官。

一年前在合肥乡下，他为部队提供情报借出虎骨使军队顺利攻入大汉奸家中，除掉了大汉奸。但因为消息走漏，引来了鬼子的报复，他一家上下二十几口人不得不连夜出逃。

一路上遭遇日本飞机轰炸、土匪散兵打劫、流民抢掠冲散，儿孙折于荒野、子侄散于他乡。若不是有幸遇上军队，他凭着医术能在部队里谋个差事，能养活家中嗷嗷之口，真不知还要再死几口人，还要流落至何地。

一想到这一年来的经历，他都会半夜惊醒，然后默默流泪。这该死的战争，这该死的小日本。



“老先生，你搞什么？我们连长还等你换药呢。”

地佬的话打住老先生的思路。

“你等下，我就来，我就来。”

他收回自己那份纷乱的情绪，又走回了屋子里。

细心给躺在床板上的太爷爷擦好药酒，上好夹板，打上绷带。特意交待好养伤时注意的事项，他站直身子，眼神专注盯着太爷爷。

“长官，我原来是合肥那边，还记得给你们虎骨的郎中吗？”

“喔！原来是你呀。怪不得眼熟。”

太爷爷惊呼。

“长官，你们打小日本我支持，但记得给咱老百姓留条活路。”

他缓缓说出这句话不待太爷爷回应转身走出了房间，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太爷爷和一脸茫然的地佬在那发愣。

院外，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医院里到处是忙碌的人群，老爷子杂在人群走得有些踉跄，他抬起头闭上眼感受着这暖暖阳光，他抿起嘴角缓缓张开，长吐出一口气，随后，两滴热泪缓缓从眼眶中滑落……

三




医院里能管饱吃好。这对于整天在前线吃糙米饭的太爷爷来说还真是幸事。可悲剧的是缠着绷带，上着夹板的太爷爷根本就没办法放开肚皮吃。地佬给他盛来的一大碗米饭和菜，每次他都吃得一半。没办法呀，这绷带和夹板把腰子和肚子缠得紧紧的，想多吃点都不行。

“地佬，你不回部队没事吧？”

“是营长派我来照顾你咧。”

“喔！”

太爷爷点点头。老官长还是照顾他这个老弟兄。

“这回打仗，我们连伤亡怎么样？”

“就你和几个兄弟受伤住院，其他的最多是擦破点皮。”

地佬扒拉着太爷爷碗里剩饭说。

“喔，没人死就好。”

太爷爷有些高兴地点点头。



“连长，我讲个事给你听喔。”

扒拉完米饭，一抹嘴巴地佬又唠开了。他本来就是闲人。太爷爷拉屎撒尿的时候要他帮忙伺候之外，其他时间他就喜欢到处走走，四处窜窜。在医院里找老乡，去听别人讲故事。然后再回来把听来的新鲜事讲给连长听。太爷爷一个人呆着本来也闷得慌，也乐得听他吹大炮。

“连长，我在外边见到一个全身上下都缠着绷带弟兄。你知道他受的伤有多惨么？”

“多惨？”

太爷爷附和着。

“挨了日本鬼十几刀，全身上下都是洞。从战场抬下来的时候，就像是从血水里泡出来的一样，全身都红了。”

“那么惨？”

“是啊！那他竟然没死。”

“有那么命好？”

“那不是！听人讲他被扎砍十几刀竟然没有一处伤到要害。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地佬啧啧称奇。

“真他妈的命大。”

太爷爷也笑呵呵地回应。

“就是罗！三哥一枪就被日本鬼打死了，这小子被砍十几刀竟然都死不。”

地佬贸然的提起黄三，太爷爷不禁有些怆然。他刚刚绽开笑声立马就收住。一见连长一脸阴沉自觉嘴贱，他赶紧扯开了话题。

“连长，你知道弟兄们叫他什么？”

“不是有名字么？”

“中了这么多刀都不死的人哪个还会记他名字呀。弟兄们都叫他‘斩崩刀’。”

说完这句地佬笑弯了腰，太爷爷也是一个回味立马也笑出声。

（斩崩刀；两广俚语，一般指桀骜不驯难以驯服的人。又指人骨头硬，打不死。）

四



后方的伤兵医院，没那么多的生离死别。相反，还多了一份宁静。

时不时会有地方群众来慰问，赶上好日子学生军还会给弟兄们唱上一场家乡的大戏。

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太爷爷习惯性躺在医院门口就着秋天的暖阳打盹。眯得正香的时候，一阵锣鼓唢呐声就传进了耳朵里。

《采茶调》，他一个激灵睁开眼，一看周围能走动的弟兄正往门外涌。

“学生军的弟兄来唱‘采茶戏’罗。”

院子外有人大喊。

“打呀开东呀门

送呀子送花来呀咧也

送呀子送花来呀咧也

叫声那个哥哥呀咧呀

请呀请进来呀罗也……”



一曲“向阳花开”唱得人心花怒放。太爷爷太熟悉这段唱词了，他双手撑直了腰，混在人群里向歌声响起处走去。

祠堂前、戏台上，锣鼓响起，二胡拉上。一男一女正尽情地唱着跳着。道具简陋，火枪就用步枪来代替。服装没有，腰间就系上一条白布当成围裙。

唱戏的妹子秀目含情，扭动的腰肢，舞动的兰花指，翻飞的手帕，再配上那节奏欢快的歌词，一曲家乡的歌声唱起，引得台上台下齐声喝彩。

欢呼声、口哨声，叫好声。慰问演出，弟兄们最喜欢还是家乡的传统戏剧。这比唱十首抗战歌曲更让弟兄们欢乐高兴疯狂。



“妹子，你家在哪里呀。等打完了日本鬼，我去你家门打鸟。你开不开门呀。”

台下的弟兄起哄着。

“阿哥，我家在桂林花桥。打跑了日本鬼，你可记得来找我哟。”

家乡的妹子就是泼辣，弟兄们的调笑她非但不脸红色，还顺手就把手里的手帕向起哄的弟兄扔了下去。

“喔！”

周围的弟兄们发出一阵哄笑，抢着手帕的弟兄刚是笑得阳光灿烂。音乐又一次响起，刚才抢着手帕的兄弟被弟兄们连推带拉的轰上了台。

“唱一段，唱一段。唱得好，妹妹为你把门开。唱不好，门儿紧紧进不来。”

台下弟兄起哄。

被推上抬的弟兄到也不怯生，他乐呵呵看着台上的阿妹子，在得到了她的点头鼓励之后，大手往胸膛上一拍。

“来就来，我们桂林人哪个还不会几句彩调呀。”

台下顿时欢呼一片。

上台的弟兄接过小生手里的扇子，扣上草帽，挎上鸟枪，清了清嗓子，腰肢一扭，小扇一挥，踏着小碎步也就唉呀咦呀唱了起来。嘿，你还别说还真是有模有样。

“今天呀天气呀好呀好呀好晴朗那个嗨哟，

黄三心中喜洋洋喜洋洋

唉呀 依子哪嗬了嗨，那个嗨

黄三心中喜洋洋喜洋洋

忙把呀鸟枪呀来呀来呀扛上哪个嗨

扛起鸟枪上山岗上山岗

唉呀 依子哪嗬了嗨，那个嗨

扛起鸟枪上山岗上山岗

走喔……”



弯腰下胯，高兴的挥起扇子，小碎步蹦起来呼呼生风，满堂弟兄为他齐声叫好。口哨四起，掌声一片。

台上的弟兄被这欢呼给激得更是得意。他卖力地扭着腰肢，跺着小碎步，挎着鸟枪在台上得意地跳着。但票友终究是票友，哪能和专业的比。肺气不足，没多久这唱腔就漏了风，不多久唱一段就忘了词。台下的弟兄们笑倒一片，不过还好看戏的弟兄们图的是这份热闹，也没人去喝他的倒彩。

太爷爷站在台下，叉着腰笑得差点就岔了气，他自个心里不服的暗骂着；

“丢那妈，要是老子没受伤。轮得到你小子上台显摆。”



台上的戏剧渐入高潮，台下弟兄们口哨与掌声齐飞，台上演员们眉目与肢体传情。

“你是我的妹呀

你是我的哥呀

哥哥说呀

妹妹听呀

什么呀子花呀

海棠花呀

花里花开花里花开一阵红

紫荆花柒咯咙冬牡丹花

哪咯咙冬芙蓉花

哥哥上山采一朵花呀，采一朵花呀，哪个插呀

妹妹插呀……

“抱呀，抱一个。”

抬下的弟兄大声叫喊起哄。

起哄声里那位上台的兄弟也入了戏，他扎起马步，叉起腰板，憋足力气就要把妹子拉进身边，来个一揽仙女，回头望月。

‘扑通！’

全场笑翻一片。

小妹子刚挎上弟兄的大腿上，还没直起腰板。那弟兄就吃力不住，一个跟头就摔在地上。他是摔惨了，可是妹子却没事。他看着儿狼狈爬起来的弟兄，也忍不住捂着嘴偷乐着。

“黄三哥，你鸟打不中。毛姑妹不跟你走罗……”

采茶戏，当年流行广西的地方戏剧。多是两人或三人对唱。曲目多是男女爱情，传说，故事等等。

多多支持一下哈，发刚多的故事　。

本来还想上传一些视频的，但没想到天涯论坛无法上传视频，可惜了。

但愿朝阳常照我土，莫忘烈士鲜血满地

断更几天，
近期有些忙

支持一下，各位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