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平日里养尊处优，本以为会是一身横肉流油，不然也是层层叠叠地堆了不少肉，却不了脱了衣服后身上的肌肉轮廓相当分明，看来背地里的训练他是一点没落下。背阔肌的纹理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格外分明，连穿个衣服都干净利落无比潇洒。明诚几乎迷恋上他穿衣服的模样了。
“嗯？”待到明楼将松散的袖口自然而然地送到他眼前，用鼻音提醒他，这才让明诚回魂。
“哦”低头帮他扣上袖扣。触到明楼手腕的一瞬间，心跳加速得厉害，背上更是一热，几次三番几乎要扣不上。

明楼发现，今天明诚看自己的眼神格外不同，一碰到自己的视线就连忙躲避，随后又马上悄悄地盯着自己，眼中的除了热情外，还有种明显的欢喜，不，是窃喜。
病糊涂了？明楼有点嫌弃地想着。


坐下吃早餐的时候，明诚一把拦住，按住他拿三明治的右手。“大哥”眼神往外甩了一眼提醒。
哦，孤狼。昨天她给明诚下了药，难保今天不故技重施。
明楼心领神会，回头看了眼，孤狼还在厨房，笑道：“她昨天这么做是为了配合楼上那位，今天没什么必要了。“说着准备拿开明诚的手继续吃。
明诚固执地握得更紧，要大哥冒险，哪怕概率再低他也不答应。“……”虽然一言不发，但眼神中的坚决甚至还带上了强势。
哟，翅膀硬了？
明楼暗自好笑，“好，听你的……我的手快废了。”
明诚连忙放开手，一脸心疼、惶恐，“没伤着吧？”
当我是玻璃做的？明楼嫌弃地想着，还是调整了个笑容，“走，我们出去吃。”

清晨的上海格外迷人，到处都透着生气。
卖油条煎饼的小摊已经支起了架子，开始一天的买卖；
卖粥的小店里，一排蒸笼热腾腾地冒着烟，几口煤炉灶上白粥卖力地翻滚着；
百货店还没开门，杂货铺才刚卸掉门板……
脚力车夫扎堆在一块吃着馒头，等着生意；
打扮整齐的老妈子开始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洋行里打工的先生小姐们个个油头粉面、衣冠楚楚、行色匆匆……


明楼坐在后座，很有兴致地看着这一路的生机盎然，忍不住感慨，"真像太平盛世。"
明诚向后视镜看了一眼，兴致勃勃地问，“我们今天去哪吃早餐？”
“前面右拐。“
这段路好熟悉，明诚略略一想，不会吧，“黎叔开的那家？”
“没错。"
呃……明诚太了解那家店了，只是用来隐藏行迹的，卖的东西岂止是难吃所能形容，门庭冷清得很。瞬间，明诚觉得肚子不是那么饿了。
这家店的格局是，前院敞开式卖早点吃食，中间隔着伙房，后进的院子自然就是黎叔的根据地之一了。
“来两份豆浆，两根油条，两个馒头，一碟酱菜。”明楼率先踏了进去，明诚微笑地跟在他身后，眼角不经意地扫视了下周围。

豆浆里的豆渣没过滤干净，可为什么喝起来还是清淡得几乎没味呢？莫非是用豆渣兑水的？明诚喝了一口忍不住分析他的制作流程。但是面上却看不出任何不妥。
明楼咬了一口油条，没咬动，当真是老油条，老得韧性十足，奋力地使劲一扯差点没将一口牙给带出来。冷静，喝口豆浆压一压，刚他瞥见明诚喝了之后没什么异样。
被骗了！这是豆浆吗？
一脸阴霾地看了明诚一眼，对上他还没收掉的一脸幸灾乐祸。
明楼霍然站起，明诚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
面无表情地甩了句，”真是难吃！“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嫌弃地甩在桌上，略表抗议。
返身回车上。
明诚瞥了那手帕一眼，掏了零钱放在桌上，小跑着跟了出去。

按照明楼的计划，明诚向南田洋子告发了明公馆窝藏凌素兰一事。
蓝田洋子对于明诚的行为给予了高度肯定，“帝国会记住阿诚先生的忠诚的。”说着拍了拍明诚的肩头，与其说是拍，似乎捏更恰当些。明诚很不适应，面上却是一脸受宠若惊。


“阿诚先生有女朋友吗？”
未曾想到南田洋子会有此一问，先是一愣，随后答道，“没有。"
蓝田洋子绕着他踱了一圈，最后站在明诚面前，“只要你效忠天皇，我可以为阿诚先生争取一个日本国籍。”略一停顿后，又补充了句，“日本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子，很适合阿诚先生。”
明诚尴尬地笑了笑，”谢谢南田课长。”

明诚走出日军总部的时候，已经看到特高课的人在集合了，看来是准备去明公馆拿人了。
低头看了看手表，十点一刻，时间刚好。
等特高课的人赶到，凌素兰已经被黎叔他们这帮身份不明的人劫走了，到时候明楼大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跟他唱一出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的戏码。
抬头看看天气，不冷不热，舒坦得让人只想回家好好休息。
脑子里莫名地出现了张让人喷血的画面，连自己也吓一跳，却忍不住心情更好了，画面里的那个人没吃早餐现在该饿了吧，今天早点接他下班吧。

明诚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开车，因为满脑子恐怖的猜测接踵而来，他有种要窒息的感觉。最让人难受的其实不是接受的那一刻，而是在之前的煎熬。因为患得患失，因为有太多可能性，因为害怕有最糟糕的结局……因为有太多的因为。
不想去想，不敢去想，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的点上。
陆军医院到了。
检查了通行证，确认了身份，明诚找到了病房。


明楼静静地躺着，静得让明诚觉得世界都没了声音，灵魂在抽离……
如果我早点回来，大哥就不会自己开车出去了，这个念头从刚才就一直折磨着他，他恨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抵。

知道明楼没事了，明诚整个人放松下来，这才发现整个背都湿透了。
脱了外套披在椅背上，走到床边，摘了手套，将掌心覆于明楼的额头。脑震荡，摸是摸不出来的，只不过借着这个动作好像能让他更为安心。
“你来了。”明楼醒了。
“嗯，没发烧。”明诚坦然地解释着自己过于亲密的动作，“怎么样，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明楼坐了起来，“还好，就是有点困。”
困？昨天没睡好？明诚心虚地想着，一手扶着明楼，一手环过他的身体，帮他把枕头调成靠背。


“大哥，怎么回事？”明诚已经迫不及待了。

“无妄之灾，中午曼春约我吃饭，我本来想回去换件衣服的，结果上车就被人伏击了。”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穿的是东北军的制服。"
“东北军怎么会跟我们扯上关系？”明诚越听越糊涂。
明楼摇摇头。


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地送到隔壁的房间，旋转的录音机孜孜不倦。
高木少佐拿着耳机仔细地收听，唯恐错过什么。

明诚几次欲言又止的表情全让明楼看在眼里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明诚抿着嘴，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以后这样的事，还是让我去吧。”
明楼笑了起来，“你不是正好不在嘛。”
明诚懊恼地握紧了方向盘，想辩解却无从辩起。
明楼眼里全是温暖的笑意，伸手按在明诚的肩头，“我明白的……只是……我也不想让你去”
末了一句，简直就微不可闻。


心有种被填满的感觉，明诚说不出话，只是腾出一只手覆在明楼的手上，很用力。

汪曼春赶到爆炸现场的时候，看到的一地的尸体，76派出去的人没留一个活口，但即便是下属，他们的性命在汪曼春眼里如同草芥，非常时期她可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唯一能让撼动她那强大神经的，是明楼，准确地说是明楼的座驾。车子烧得不像样子，只剩下个车架子，火已经灭了，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汪曼春心乱如麻，中午才约了师哥吃饭，没等到人却等到了这个消息。

明公馆此事也是乱哄哄的。
毫无悬念的，凌素兰才被黎叔的人劫走，特高课就赶到了。
明楼二人的车才到大门口，正好跟特高课的车碰了个照面，双方都没停车，只是隔着车窗对视一眼，各自的眼中都带了戒备、藏了敌意。
桂姨在打扫客厅，委委屈屈地说了家中的变故。明楼安抚了几句后，回了书房。

特高课不知是忌惮明楼的身份还是追捕紧迫，并没有搜查明公馆。明楼的书房甚至没被打开过，明诚开门后略一确认了下，笑道：“亏得我早上还收拾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明楼走到酒柜前，随手取了瓶红酒。
“刚还头疼呢，别喝了。”明诚从他手上抽过酒瓶，放回酒柜，再倒了杯茶端给明楼“喝这个吧。”
明楼笑骂：“你现在也敢替我拿主意了？”

“大哥，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哦？说来听听。”明楼端起茶杯，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如果你是去救人的，为什么他们还会把你送进陆军医院呢？难不成你还能跟他们解释一番？”
明楼看了明诚一眼，眼波闪烁，若换成他人定觉得明楼的眼眸深邃、睿智华光，尔明诚看来却是说不出的老奸巨猾，“不说算了。”明诚拿起桌上的报纸以示不感兴趣。

“76号素来是分组行动的，我本来想着在第二组赶到前撤离，谁知道时间没控制好。只好用苦肉计，把车给炸了。制造一个明长官被挟持，为新政府赴汤蹈火的形象。”明楼轻描淡写，明诚却能感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挟持？自己开车去被人挟持？”明诚马上发现当中的漏洞。

明楼一抿嘴，笑得深不可测，“你忘了昨天让你留在屋里那位？”

“早上你让我把尸体搬到车上，你已经…”原来明楼的并不是临时决定的行动，而是一早，不昨晚就策划好的。

“你一早就打定主意只身犯险，故意把我支走，是吧？”明诚的脸色很不好看。
明楼发现好像又要点燃个炸药桶了，赶紧拆弹，眉头一皱，一脸难受地按着额头。明诚果然注意力给带了过来了，“怎么？又头疼了？”
明楼点点头。
下一刻，明诚长而有力的双手已经按在明楼额上鬓间。稳健有力的节奏和准确的位置按压，明楼闭上双眼舒缓了眉头。

明楼干脆直接向后靠躺在椅背上，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放松。“好点没？”明诚站在他身后，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收入鼻下满满都是明诚独有的味道，带着烟草和薄荷的香味。

明楼上扬的颈项，将咽喉的要害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微启的双唇放松了平日紧绷的线条，厚薄适中，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眉形飞扬甚至有点嚣张的味道，很少从这个角度俯视他，明诚发现他的脸竟然这样长无可挑剔，难怪法国那些贵族小姐总喜欢绕在他周围，就算回国也是如此。
明诚觉得自己入了魔障，带着鼻音低沉地在明楼耳边说道：“大哥，要不上床躺一会儿？”
这话在明楼听来，多了一层邀请的意思。

明楼摇摇头，“坐一会儿就好，我们的客人马上要到了。”


未几，汪曼春就像风一样地卷了进来，带得刹车声，高跟鞋声，一阵杂乱。
她素来不喜欢明镜，很少踏足明家，但一听说明楼受伤，赶到医院又说被明诚接走了，立刻马不停蹄地追了过来，至于怎么面对明镜已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了。所幸，明镜不在家。
“师哥！”人未到，声先到。


明诚连忙出门相迎，“汪处长，先生刚在休息。”
汪曼春点了个头算是招呼，飞快地从他身边而过，直接进了明楼的书房。
明诚周到地倒了杯茶端给她，随后往明楼的茶杯里添了些水。在收到明楼的眼神示意后，礼貌地退出了书房，随手将门带上。
“师哥，我听说你被炸伤了，伤哪了？”汪曼春拉着明楼的手作势要上前查看。虽然知道她是真心的，明楼还是有些抗拒她这样的举动，面上依然一片温和，拉住汪曼春的手握在手中，轻轻地拍了拍：“我没事，只是被炸弹的冲击波给震伤了，亏得梁仲春及时赶到，否则后果堪虞。”
“我们不是约了吃午饭吗？你怎么又会给挟持了呢?"出于职业本能，汪曼春不自觉地追问。


在查我么？明楼的眼中温柔不再，笑道：“还不是为了赴约，我能不回来换套像样的衣服吗？结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个穿东北军制服的人出现在后座，用抢指着我，说了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他们龙少帅要见我之类的，逼着我把车开到闸北。结果到那里一看，已经是一片混战，你知道的，这种情况下我也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