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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纪实连载)活在墓穴里---看守所往事(修正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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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行 尸 走 肉
(代序言)

有人说,大病之后才知健康的珍贵。
我想说,死而复生会更明白活着的道理。
这种体验,病而后愈的常有,死而复生的却是鲜见。
三生有幸,我是鲜见中的一个。
那年冬日,我突然离开人世。恍惚中,被黑白无常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猛地,我被推进了深渊,飞快地向下滑落。我伸出双手向上挣扎,想有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让我抓住。然而两手空空,我掉入了一个恶鬼群居的墓穴。孤身于其中,面对一张张陌生又邪恶的面孔,我感到生命中从未有过的无助与恐惧。
我战战兢兢瞪大自己的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明。
身边那一张张长着牛头马面的僵尸,结群成对地在狂舞,在叽哇的乱喊。它们是那里的一切,主打和操控着那个世界。
眼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我绝望、我无奈、我屈从了。我知道,我不得不在这个墓穴里“死”下去。
我于是要让自己“死”得舒服些。因此,我在尽快地寻找着自己,看清别人的模样。
但我不知是成功还是失败了。因为在这黑漆漆的墓穴里,我看到了一个猥琐的躯体,还有那躯壳之上的一个飘游的灵魂。我好像也看清,那分明是已经褪去了伪装的自己,一个笨拙、无知、幼稚、愚蠢、狭隘、懦弱、无力,还有自私和卑劣的自己。我也看到了,一个个和我一样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在那里赤裸裸的尔虞我诈、唯利是图,赤裸裸的卑躬屈膝、弱肉强食,赤裸裸的巧取豪夺、背叛忘义。
我失望、混沌、迷惑。我忘记了以前自己做人时是何等的模样,也不知道如今做鬼了在这里又该变成怎样的形象。
我惊诧不安,不停地发问,我怎么会看到这些?难道这就是生前世界的底色?
……
一年、两年,三年都快过去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这个孤魂野鬼,不知何时顺应了那个世界的一切,还变成了一具老的走肉,和那些僵尸混杂在了一起,在那里不停地躁动、狰狞,嘲弄着世界。
但,突然有一天,我打了个激灵,萌发了人的意识,猛然地我又看到了那个活在后世的自己,看到了那个生前世界。
是的,我又脱生了!我没有死。原来是一场梦、一场游戏。我惊喜和希冀。
即刻,我又悲哀起来,悲哀地看着我自己。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那个世界还能不能接纳是猪狗一样的躯体。
默默地,我只得再次套上那具沉重的躯壳,再次装扮成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迈着双脚,重新步入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



谨以此书,献给四十多年,一直陪伴我走来的亲人和朋友们。





相忘江湖
2020年3月6日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弱弱的说一句:我不是恶意刷贴。这真是修改后的稿。如果不让我发,删了就行。但不要再封杀我一个星期。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第一章 出生入死


刑拘,刑事拘留的简称。是公安机关、检察院对直接受理的案件,在侦查过程中,遇到法定的紧急情况时,对于现行犯或者重大嫌疑分子所采取的临时剥夺其人身自由的强制方法。刑拘的地点,一般就是看守所。与常人来说,那是一个充满神秘、邪恶、暴力、黑暗的地方,与世隔绝,形同地狱。一个于我对“看守所”这三个字从没有过印象的地方,却成了我葬身三年之地。。。

1、下地狱(上)(第1天)
已是中午时分。
警车鸣着喇叭,呼叫着穿过一条条清冷的街道驶向出城高速。
再次享受到警车鸣笛开道的待遇,心情与身份却大相径庭。
看着眼前迅速掠过就即刻消逝的熟悉建筑,我已意识到,那是我与它们在告别。或许再见到它们的时候,不知是今夕何夕。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这是?”怯生生、又存有点侥幸心里的我问车里面的检察官。
“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管吃管住,宾馆待遇,好着呢!”坐在前排座位上一个稍年轻点儿的检察官扭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但我仍半信半疑。尽管他的回答不是好回答,他的笑更是嘲笑中隐藏着不轨。我还是宁愿相信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的。至少,离开了那间黑屋子,去哪儿都比那个鬼地方好。
警车在安静的高速公路上飞驰。我一路再无语。

大约两个多小时后,警车下了高速又在一段蜿蜒曲折的乡村道路上颠簸。在一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院门前,警车停了下来。大院门口的牌子上挂着的“***看守所”几个大字赫然印入我的眼帘。我懵了,旋即也明白了怎么回事。这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管吃管住的好地方”了?
看守所,之前一个我从没听别人说过的地方。第一次来到它跟前,我猜测它的功能应该和监狱差不多。把我带到那里,真的如他们所说的,住在一个稍好的单间里再继续进行隔离审查吧。
车上的一名检察官下了车,去和门卫处打招呼。

办完了交接手续,押我过来的检察官将我交给看守所里面一位年轻的狱警便走了。见他们转身离去,我长舒了一口气,像心头上的一座大山被搬走那样轻松。
年轻的狱警对我还算友好,带着我穿过一道道铁门后把我的手銙解了下来。在一间办公室,又有一位年长的狱警对我进行了登记和体检。登记就不用说了,五官面貌俱全。而所谓的体检,简单的说,就是让我撩开上衣、褪下裤子、脱掉皮鞋,看一看全身有没有伤痕或带着什么管制东西。虽然那样做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但也不得不配合。等到把我的腰带、皮鞋、扣子等收缴后,狱警便让我打开他办公桌旁边的一个蛇皮袋子,让我从里面找出一双布鞋穿上。鞋很小,我只能趿拉着。提上蛇皮袋子,我又跟着年轻的狱警穿过几道房门,迷迷蹬蹬地像是进入迷宫一样,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座光线阴暗的大楼里。
蛇皮带子很轻,除了一床绿色的棉被不知里面还装着什么东西。
我怕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又会遭遇什么不测,便一边走一边和狱警讨好式的搭讪,请他多多关照。狱警没理我,径直把我带到一个安装着铁栅栏的房门前,拿出一串钥匙,打开锁,扭头示意让我进去。狱警的态度让我很是失望。然而就在他临锁上铁栅栏的时候,忽然又冲着里面说了句“这位新来的要照顾着点儿啊”,立时又让我颇受感激。现在想来,就是因为有他那句话,我才在监室里有了一个比较优越的见面礼吧。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铁栅栏咣当一声锁上的瞬间,我真的像是掉进了十八层地狱,心绝望到了最底。因为我看见了一个非常恐怖的画面。阴暗的房间里挤满了一群剃着光头、面色苍白,两眼冒着蓝光的“怪兽”,个个擦拳磨掌的都向我扑来。
恐慌侵占了我的全身。我竭力让自己镇静。我把身体背向墙,只三面对着他们。我在脑子里迅速判断和抉择着:它们是要对我进行群殴吗?我要不要还手?虽那么想着,我已经下意识的把蛇皮袋扔在了地上,紧握着双拳,蕴预了一个随时能搏击的架势。
“蹲下!蹲下!”。“怪兽”们围在我身边有半米的距离后没有再向前,只是围着我上下打亮。其中一个袒胸露乳、胳膊上露着纹身,足有一米八、九的黑大胖子,站在我面前还指着我喊叫。
“蹲下?以前在野外做工作的时候,我也有过那样姿势的休息。可现在是哪里啊,在你们这些素未平生的“怪兽”面前蹲下?你们那么多人站着,让我蹲下,等着挨打不说,也太没有尊严了!”我没听黑大个的话,更没顺从地蹲下。
“蹲下!叫你蹲下呢,你怎么回事!”黑大个嗓声提高了两度,有些不耐烦了,还带着撸胳膊挽袖的动作。
“叫你蹲下你就蹲下,听点话,省得麻烦!”像是有“怪兽”在善意地提醒。
我迟疑着,再瞅瞅面前的黑大个和几个怪兽的表情,虽然不情愿,我还是缓缓地屈膝半蹲了下来。我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见机行事总不会错吧。真不听话而来硬的,别说那十几个“怪兽”,就是眼前这个黑大个,我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看看他们下一步还有什么样的动作再说。
“你那叫蹲着?会蹲着呗?蹲好喽!听见没有!”黑大个又嚷了一句,不依不饶。
我不得不又动了动,把身子放低了些。但仍就保持着一个随时能向上起冲的姿势。如果真的遭到围殴,我还是想能以最快的动作进行反击。
黑大个没有再理会我的蹲姿,只歪着大脑袋问我叫什么名字,因为什么进来的。我的心被刺痛了一下,声音低低地告诉他是渎职。
“什么职?没听清,是说的渎职吗?什么是渎职?”黑大个像是问我也像是问他身边的“怪兽”。
没有“怪兽”回答,它们只是笑。不知是笑我还是笑黑大个。
我也没有解释。
“还因为什么?”
“没有了。”
“没有了?那,那你说的什么职,你总归有个啥职务吧?”黑大个像是多少明白了怎么回事,想问个清楚些掉。
“镇党委副书记。”我的脑子还被圈在检察院审案时里圈圈里,把案子发生时的职务说给了他。
“镇长?”不知为何黑大个把我所说的副书记理解成了镇长。但他这么一说,却立刻引起了身边“怪兽”们的共鸣。它们异口同声地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哈哈,村长、镇长、县长都齐了,就差市长、省长了!哈哈……”
黑大个边笑着边摸着他那光秃的脑袋,接着又拿手指着我一比划说:“那边,登记去!”
“怪兽”们一哄而散。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我乖乖地站起身来,向黑大个所指的方向走去。
几步外的床头上,一个黑瘦的老头儿,正坐在一个用矿泉水瓶子捆成的“板凳”上。老头儿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很有学问的模样,一眼望去,就是一个落草为寇的军师。黑大个就是让我找这个军师来登记。
军师示意我到他跟前去,又指着他身边的一位坐在床上的老者向我介绍。老者年纪在五、六十岁的样子,谢了顶,面颊偏瘦,眼窝深陷但目光烔烔。
“这是大班儿。”军师很恭敬地指着老者对我说。
我不知道“大班儿”是个什么东西。但能猜得出,他或许就是这个屋子里管事的头儿,或者就是传说中的牢头狱霸。想到这,再看一眼老者,很深沉的样子,还真带着一种黑老大的气质。
“大班儿”坐在床上,翘着二郞腿,笑眯眯地看着我没有言语。
“你好大班儿,请多关照。”我主动搭讪,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谄媚,甚至还有些点头哈腰。我似乎被他那种气势震慑住了?
老者依然没吱声,依然微笑着看着我。这多少让我有些尴尬。
“蹲这儿,登记一下。”军师不失时机地唤了我一声。立时,四周又围满了好多“怪兽”。
这次蹲下我没在犹豫,因为目测着是和军师“一般高”了。
军师掀开床垫子,从床板上拿出一撂信纸,又从床垫里抽出一支用纸卷成了筒做成的碳素笔来,把纸铺在床上,开始问起来。
“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家住在哪里,门牌号码是多少。”军师一通盘问,比黑大个细得多。
我不明就里,揣测他要登记这些干什么。难道是要将我列入他们的“黑名单”而拉我入伙?或要知道了这些地址后来要挟、敲诈我的家人?我不能就这样被人家把底给掏了去吧?我心里虽这么想,但嘴上说得却比想的快,又一次次的把“真实情况”说给了人家。
话即出口,我又后悔莫及。在那么寒冷的屋里我立时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我恼恨地骂着自己:真是一个有一说一的大傻叉叉!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登记完之后,屋里的人俨然对我失去了兴趣,又作鸟兽散,各自玩闹去了。
从始至终,“大班儿”也没和我说一句话。这让我心里很是没底。望着一屋子的陌生人,我坐立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又回到最初的那个墙边上怔怔地站着发呆。
“给你,把这个背会了。出去时检查,不会背的要挨棍儿的。”黑大个又忽然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写满了字的硬纸片。我接过来看,见上面还有个标题,写着《监室一日生活制度》,下面列了十二条,密密麻麻、歪七咧八。
我哪有心思背那个啊,可看黑大个那个严肃劲儿,我想尽管不会那么夸张,恐怕也真得会背。
我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硬纸片,又趁那个时间和机会观看了一下那个所谓的“宾馆单间”。
那是一套里外开间的屋子,只是里外间被一扇厚厚的铁门隔开着。高高的屋顶足有十来米高,空旷地吊着两台电扇、四盏大灯。两边的顶角上还安装着摄像头。里间的正门口,也就是铁栅栏的上方,悬挂着一台平板电视,正播放着一部电视剧,声音很大,掩盖了屋子里所有人的喧闹声。电视旁边,是一个挂钟,表针指向两点半多钟。东西两边,各自一排大炕般的通铺。通铺南侧,各有一个开放式的厕所、水池。透过水池旁边的玻璃墙,可以看见外间是一处比较宽敞的场地。整个外间的南面是用铁栅栏做成的,通风透光。这大概就是曾在小学或中学语文课本上哪篇文章描述的“风场”了?我暗自寻思。之前课本上看到的两个字,现在活生生的矗立在我的面前,让我身临其境,我的鼻子不禁一酸。
两边的大通铺上,“怪兽”们有的合衣躺着睡觉,有的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谈笑,也有一两拨围坐在一起玩扑克。“大班儿”这时还坐在床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和军师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着。
我谨慎地走过去,问“大班儿”把我安排在了哪个铺位上。几天几夜没合眼了,我想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好好补个觉。
“安排在哪个铺位?”没等“大班儿”回答,黑大个听到后说话了。“等着吧,有你睡觉的时候,哈哈。”旁边也有“怪兽”跟着笑,像是在群讽着一个傻瓜。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吗?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笑,更不知里面有什么玄机。我不敢再贸然张口了,只好又回到原来的墙边,倚靠在那里歇息。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2、下地狱(下)(第1天)
我还在靠着墙时,里外套间的那个铁门突然“嘣”的一声打开了,吓了我一跳。
“放风了,放风了,都出去!”紧接着黑大个就喊了几句。
我不知该怎么办,便随波逐流地跟着“怪兽”们往外走着,一起涌出了里屋。
外面是两间一明的布局。虽是风场,实际上也只有里间屋子一半的大小。二、三十个个人进了那里,立刻显得拥挤起来。
但风场要比在屋里时更要热闹些。有大约十几个人,可能是因为寒冷的原因,早已排成队,绕着风场中间的空地走圈。个别有的压腿,有的还比着数、起着哄做俯卧撑。
我站在南边铁栅栏边,向外望着继续发呆。

“诶,你这衣服不错啊!”有三五个人向我围了过来,对着我的上衣指指点点,样子不是在恭维。
“快脱下来,我帮你洗洗。”一个尖嘴猴腮的“怪兽”苶斜着眼不怀好意地对我说。
我心中一惊,旋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肯定是他看上了我的这件衣服,想要过去了。只是没有硬抢,换了个方式而矣。什么帮我洗洗,一脱下来肯定再穿不到我的身上。
我看着这个尖嘴猴腮的“怪兽”,内心愤怒着、犹豫着,也害怕着。
“把这个换上,省得冷。”又有人“好意”地给我找了件“换洗”衣服,拿着一件落满尘土的黑棉袄递给我。这个架势,要是我再不脱上衣,似乎就要霸王硬上弓。
我就准备解扣子了。
“都一边待着去!”危难之际,“大班儿”走了过来,冲着尖嘴猴腮几个人说了话。
尖嘴猴腮还挺听话,立刻没了刚才威风,悻悻地叨咕了一句“以后再也不管这闲事儿了”的话便离我而去。给我的感觉,尖嘴猴腮等几个人像是在给“大班儿”拍马屁,在为“大班儿”要我的上衣。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感激、很感激地向着“大班儿”笑了笑。那次“大班儿”也回了我一个微笑,里面充满善意。
但还是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放风的时间不是很长,约半个小时左右吧。在有人喊“收风了”的时候,人们便略显恋恋不舍的样子回到了屋里。
“放桌子咧,吃饭!”,没多大会儿,尖嘴猴腮就又喊了起来。人们便又来了精神,不再像我刚进去时那样懒散。叮叮当当地涮盆拿碗,然后三三两两地围在铁栅栏门前。
还放桌子?哪来的桌子?真逗乐!难道这就开始吃饭了吗?看看墙上的挂钟才四点多钟。要是在单位,我还正在紧张的工作状态之中啊。因为尖嘴猴腮的关系,我有些稀奇甚至不耻了。
“给你,这是你的。”在我不忿之时,有人递给我一个黄色的小塑料盆儿,盆里还放着一把塑料勺子。那个时候,有人给予我如此般的照料,真让我很感意外和暖心!我十分感激地向人家道谢。只是后来才明白过来,那些东西,包括晚上盖的被子等都是那个蛇皮袋里面装的,是看守所发给每一位新进去的人的。只是在我刚进屋时,蛇皮袋已被人拎走。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几个“怪兽”上面没注意罢了。不过人家毕竟还是还给了你,感谢还是必要的。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我惶惶然,满腹百味,拿着饭盆儿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楼道里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不一会儿,两位四十多岁的妇女推着一辆小饭车停在了铁栅栏门前。晚饭是一勺玉米稀粥、一个发黄的馒头。由那两位妇女依次用喂猪一样的长勺盛给里面的人们。我学着别人的样子,隔着铁栅栏拿着塑料盆儿去接住。最后一个打完饭,我便在紧挨着铁栅栏门口的给我留的最边上的位置蹲了下来。拿眼放去,“怪兽”们已在东西两通铺中间的过道上互相对着排成了一排。“大班儿”一伙人在队前的顶端有说有笑的吃着饭。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眼泪掉下来让人看见。我在想:这才几天的功夫啊,我的受人尊重就不见了!从昔日的一个座上宾变成了一个只能蹲在最边上的旮旯里和一群“怪兽”们挤着喝稀粥的街下囚犯?!我自己委屈、憋屈可以忍着,可那些爱我的亲人们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心里又该是怎样的难受?
我右手拿着馒头、左手端着那盆儿稀粥,毫无胃口。

“新来的,过来,擦地!”黑大个口气很冲的指着水池旁一块抹布向我招手。我很是尴尬。让我这么大的一个人当众撅着屁股擦地?这让我的脸还往哪搁啊!我有心不理会。可那时已经有一个手快的人把一块黑毛巾递给了我。还拉着我,让我学他的样子,手压着抹布,蹶着屁股左一下右一下的在地上划拉。说实在的,比这脏的活、累的活我都干过,擦地更不在话下。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很难为情。但抹布已拿在手上,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只好顺势蹲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的屁投撅着敷衍。偷眼看时,黑大个正很不友好地站在那里看着我,肚子一鼓一鼓地起伏着在运气。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整个下午我惴惴不安、胆战心惊犹如受了惊吓的小鸟儿,整个人无所适从。一为我自己的案子,一为那墓穴里的环境。唯恐再有什么意外和不测。

大约到了五点半钟,黑大个张罗着睡觉了。
眼不见的功夫,就有两个人已将几块破烂不堪的草床垫子拼接在一起拼成了一床比两边的通铺还要长的地铺。一头顶在饭口的铁栅栏门边上,一头也几乎顶到了通往风场的铁门。
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手脚也不知该放在哪里。
但,黑大个早己在盯看着我了。正在我要问他我该睡在哪里的时候,黑大个把一条被子扔给了我,又指着中间的位置告诉我在那里睡。
被子是新的。军绿色的布,很稀松,里面的棉花也很薄,拿起来几乎能看透过去。
和衣躺在地铺上,我终于安顿了下来了。直到那时我才感觉时间又重新还给了我自己。十一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是很冷了。屋子里还没有给通暖气。北风穿过铁栅栏嗖嗖地吹在身上,让我感觉身上像是没盖着一点东西。躺在冰凉的床垫上,后背宛如躺在青石板上一样。我的身子还不能动,两边的人的胳膊几乎压在了我的身上了。虽然又冷又窄,但对于我,那已是那些日子以来最幸福的享受了。美美地躺在地铺上,真的比睡在席梦思床上还要舒服。没一分钟时间,我就沉沉地睡去。什么担惊害怕、恐惧不安都已被我抛在了脑后。
所有的所有,都等着睡完觉再说吧!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3、墓谷晨钟(第2天)
“诶,诶,起来,起来!”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地唤我,还用手在拔弄着我的头。我心里一沉,以为又要有人收拾我。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警惕不安地看着拔醒我的人。
“起来值班了。”那个人是个瘦子,又轻声地对我说。
值什么班啊?深更半夜的,这不就是要整我呢?但再看看屋里,除了瘦子外,还有一个人正在上床睡觉。我才知道真的是虚惊一场,悬着的心便渐渐地踏实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我挪出了地铺,按照瘦子的指引站在了一个画着两只脚印的方框里。我不知值班值什么,大概就是半夜里不让人睡个整觉吧。
“咦,怎么没关灯?”迷迷糊糊的我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脱口而问。但话音刚落,我也随即明白了。这里怎么能够关灯呢?这里的人必须24小时能够清清楚楚的处于狱警的监视之中啊。不但不能关灯让屋子里永远光明,而且墙角两侧还各有一个全角度的摄像头呢。瘦子听到我的叨咕,朝着我笑了笑。那意思是在说,还是个镇长呢,这点常识也不知道!
屋子里的鼾声此起彼伏,让茺郊野外的看守怕在黑夜里越发宁静。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你妈了个巴子的,这么大声怎么不捅咕捅咕!”声音很大,在屋子里传得很响。拿眼一看,是东铺把北床把边儿睡着的一个白胖子的嘴里骂出来的。白胖子气呼呼地坐了起来,露出一后背青龙白虎的纹身,看上去和本人一样凶恶。
瘦子见了,赶紧三步两颠地谄笑着跑了过去。
白胖子的喊骂,差不多弄睡了一屋的人,个个睡眼惺忪地朝着白胖子看个究竟。屋子里的鼾声也立刻停了下来。
睡在西铺把北床把边儿的“大班儿”也被嚷醒了。“大班儿”将盖在眼睛上的毛巾掀开了,仰起头来,不太满意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白胖子,又重新盖上毛巾睡去。
瘦子被白胖子骂着数落了一番。在白胖子又躺下后回到了值班的方框内,向我凑了凑,很神秘地告诉我:“这是村长,小心着点儿,别惹他!”
我撇了撇嘴。内心叽笑着瘦子没见过一点世面,真“拿村长当干部”。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时间已是后半夜两点半钟,刚刚还有点喧嚣的屋里安静下来后,只一会儿功夫,呼噜声、磨牙声、放屁声、梦呓声便又此起彼伏。看着躺在通铺上、地铺上的三排“怪兽”们,它忽然让我想起了夜色中的猪圈,想起了睡在猪圈里打鼾的一群大肥猪。是啊,这里难道不就是一座猪圈吗?里间的屋子用于吃喝拉睡,外间的风场供猪们撒欢打闹。还有人定时隔着铁栅栏来“投食”,所有的场景与猪圈再无一二区别!
看着这群“肥猪”各种各样的安然睡姿,再仰望高高的房顶,悲哀地、无奈地,我重重叹了口气。

“到点了,都起来!”一声冰冷的喊叫把我吓醒。懵懵的,我飞快地坐起身来,离开了那个冰冷的被窝,生怕动作慢了让人呵斥。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很要面子、很自觉的人,许多事情我都是想在前、做在前。因此长那么大,很少被别人说过一句。
伴随着睡眼朦胧,铁栅栏上的电视机也被打开了。中央一台正播放着《朝闻天下》的前奏乐曲。我想,那就算作是墓穴里“起床”的钟声了吧。
怪兽们也少有说话,差不多都是半睁半闭着眼,窸窸窣窣地在床上、地上穿衣、叠被。不大一会儿,所有的被子又都被床上的两个人集中在了西墙的一角,码的方方正正,上面还覆上了白被单子,显得很是整洁。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唯一一个没起床的,就是那个半夜里起来骂人的“村长”。起床的号令一发出,他也起来了但只是换了个地方,又躺在尖嘴猴腮迅速地帮他在挨着厕所的床铺上铺的被子上面昏昏睡去。种种迹象不得不使我暗忖,“村长”,还是一个不一般的人物儿。
起了床的人们,有的去水池边洗漱,有的坐在床边接着打盹,也有的排着队大小便,屋子里增加了各种臊臭味。地上的床埑子也早己被人收拾起来,放到了墙边儿。“大班儿”则一个人在屋里的空地上来回走圈儿,边走边伸展胳踢踢腿。
我也排着队、插着空到水池那儿弯着腰刷牙、洗脸。没有牙杯好办,就用手捧着水漱口。可那只有一根手指长短、半截的牙刷真让我犯了难。放在了嘴里刷时,让我呕吐了好几次。

床上没有我的座位,我便又找到那个不碍事的墙边靠着,仰着头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朝闻天下》。
“新来的那个,这儿来。”坐在床边自捏着手脚的一个高大眼镜冲我招手。我一怔,以为有什么“节目”要出给我。我硬着头皮、做好找麻烦的心理准备还是走了过去。还好,高大眼镜见我过来,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地方让我坐下了。弄得我不知道他的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外面什么情况?还有哪些大领导进来了?”
没想到高大眼镜问我那事情,还对我那么客气。“他不会就是县长吧?”我心里划着疑问。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我一直以为那里的“怪兽”都应是五大三粗的打砸抢的暴力犯,想不到还真的有像我一样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机关干部!我有些激动了,犹如他乡遇到了故人和知音。我忙不迭地、尽我所知地、又有些献谄似地告诉高大眼镜:某市的市长、某省的厅长、某部的部长等都先后“被打、被拍进来”了。
“哈哈,这我就平衡多了!”高大眼镜听完大笑。旋即又站了起来,不再理我,找那个走圈的“大班儿”边走边说话去了。

村长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到了七点半钟。尖嘴猴腮见村长起了床上厕所,赶紧从床下拿出脸盆打了水端了过去。接着又拿了毛巾、挤了牙膏在水池边侍候着。尖嘴猴腮的动作有点儿像部队里的勤务兵。但比勤务兵猥琐多了。而村长虽然是蹲在地厕上,却是一幅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态势,心安理得地等着接过手纸,接过牙刷、毛巾,心安理得地被尖嘴猴腮侍候着。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些瞧不起那个村长的的同时,忽然明白了半夜里“大班儿”的那一声叹息。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早饭依然是稀粥和馒头。和头天晚饭一样,我还是最后一个打饭,排在队伍最后喝粥。但吃到半截儿,忽有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儿扔给了我一袋榨菜。虽是善意的行为,但他流露出的目光却似乎让我看到有些不妥的地方。再看看他的盆儿里,盛着白菜熬豆腐和两个煮鸡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给我袋榨菜吃?是不是想利用我什么呢?”谢了他的榨菜,我在心中猜度。
如此的环境里,我不得不十分小心,怕自己不懂规矩的行为冒犯了哪个大仙儿,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或掉进一个人家已挖好的陷阱里受人侮辱。因此,吃过饭、擦过地后,我不再轻举妄动。一个人呆在一边观察动静。屋里的“怪兽”们也再没有其他动作,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看电视、或闲聊。有的还不时看看墙上的表,像是等待着什么事发生。

八点钟左右,电视机自动关掉了,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这时,无论在做着什么的“怪兽”,都陆续走到铁栅栏门的两边,自觉站成两队。黑大个还说,“站好了、别说话,要报号了”。黑大个还比划着我的身高,把我安排在了西队的中间位置。原来,看守所里每天早、晚要三遍报号,目的是掌握每一个屋里的人员动态,确保不丢人。报号时,从1开始报起,一直到结束,每个人的声音都要求响亮,就像部队报数一样。屋里还有一个负责喊号的,站在两排队伍的中间,面向着铁栅栏。就像部队的官兵一样,他还小跑着跑到铁栅栏前,清脆地将一屋里的人数、在押人处于哪个阶段的人数报给警官,直到说完“报号完毕请指示!”,警官扭头走后才算结束。报号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从小学到初中,不知在体育课上报过多少次。因此,这件事上一屋里的人没有对我挑出什么毛病。但在这种情况下报号,对我来说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坐班儿”,应是大多数看守所管理在押人员的一项主要内容和方式。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和放风时间,绝大部分就是坐班了。所谓的坐班儿,就是一个屋里的人按照“大班儿”的安排,分几列前后坐在“大通铺”上。要求双腿盘膝、腰板拔直,就像和尚、道士打坐一样,前后左右对齐,不许随意说话和走动。即便去厕所方便也要向“大班儿”打报告后才能进行。没有过经历的,一个班儿坐下来,不让你腰酸背疼腿抽筯才怪。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怪兽”们都很主动自觉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黑大个则让我坐在了靠墙边的一个位置。我当时并不知道“坐班儿”是什么意思。只学着他们的样子,双腿盘上,老老实实的、耷拉着脑袋坐在了那里。
这个时候已没有了电视的播放、“怪兽”们的吵闹声,整个屋里是真正的安静了下来。安静的几乎让我害怕,让我感觉就是大战爆发前的短暂沉寂。尽管如此,连日的审讯情形还是有了时间开始侵入了我的大脑,受人侮辱、诓骗的景象又历历在目。
“不会被抄家吧?、再审问时,我该怎么说?、会不会再连累更多的人”、外面是什么情形?父母妻儿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外面的各种消息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啊!难道这样的日子不像人死后被埋进活棺材里吗?里面的看不见外面,外面的又不能看见里面,里外不相见,有如隔世一般?……”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号纷至沓来。对自己之前表现产生出的种种懊悔、对自己日后不可预测的结果恐慌、对自己所处的环境的悲哀也不约而至。这哪是坐班儿,简直让我如坐针毡!我不仅双腿麻木,就连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和战栗了!
楼主:鄕琞洚縠  时间:2021-04-08 22:56:58
“谁是孙衍哪?”声音一点儿也不大,还有些亲切,但却把我吓了一跳,心里轰的一下。经过那几天几夜的“锻炼”后,我的胆子极小了,稍大一点儿的说话声都能让我心惊肉跳。顺着声音一看,铁栅栏外一位五十左右的警察正拿着眼睛向屋里扫描和张望着。
“孙衍,所长叫你!”村长美滋滋的在最后一排的床上坐着喊我。
我连忙站起,不顾麻酸的腿脚,也不顾提上鞋跟,趿拉着鞋、慌慌张张地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铁栅栏门前。
那位四五十岁的警察面带微笑地上下打量着我,问:“你叫孙衍?”
“嗯,是我。”在一个所长面前,我竟有点手脚无措了。
“怎么样,挺好吧?”所长笑眯眯。
“这是什么话?被发配到这里还能说挺好?这是不是在奚落我啊?”我听后心里感到很气愤又很别扭。但我知道他肯定是在慰问我。
“还好。”好长时间没有人那么关心似的和我说过话了,我还得表现的受宠若惊。

楼主:鄕琞洚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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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分类:舞文弄墨

发表时间:2020-03-20 01:01:29

更新时间:2021-04-08 22:5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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