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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不能归来的无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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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不能解密的“余则成”档案:《祖国,请别叫我间谍》
赵景泉著

一九五零年六月十日,残阳如血。
下午四点,位于台北市青年公园新店溪畔的土路,尘霾四起,数辆军车猛兽似的冲驰而来,停在旷野。从车上下来不少宪兵,荷枪实弹,头戴钢盔,快速移动。军靴踢踏路石,发出沉闷咔嚓声。法警臂章处系着白布,列成两队,等待南所监狱押送的死刑犯到达。
闷热昏黄的阳光笼罩在行刑的地方,那是一座黄草萋萋的小山丘,看起来犹如粘土和血砌成的怪物。这里便是令台湾民众谈虎色变的地方,臭名昭彰的马场町刑场。
刑场外掠过腥臭的热风,飘过几声“押下来”的喊叫。执法队如临大敌,持枪将囚车包围。随后,八个宪兵推搡五花大绑的三男一女,跳下囚车。沉重镣铐,磨蹭着土地,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最前面的年轻女子,面似芙蓉,毫无惧色。她就是被国民党高层称作“天字号谍案”的女一号,中共华东局社会部情报员陈芝。身后走着位中等身材、风度儒雅的男囚,他宽宽的肩膀,揉皱的衬衫领口处清晰可见紧勒着的细麻绳。他步履坚定,昂首挺胸,气场逼人。他就是“共谍首犯”——国防部中将吴淬文;吴将军身后是两位身材魁伟的男囚,一位是将军的副官,条纹衬衫勒紧的麻绳下渗出血迹,被捆缚的双臂被行刑队紧紧抓住,但大义凛然,毫无惧色。副官身后是一位少将军衔的中年人,阔步昂头,面露微笑,一派视死如归之气概。
这时,一辆插着青天白日小旗的监斩官专车开进刑场。执行队长跑步迎接,给慢慢走下来的一位少将敬军礼。由于有总统蒋中正亲自签发的死刑令,监斩官无需再审验,只要签字,便即刻执行死刑。
“朱将军,共匪验明正身,请候处决!”军事法官礼毕,递过几页附加照片的“特别军事法庭”死刑判决书。将军匆匆点头,摘下墨镜,面色凝重,抬起头将目光停在吴将军脸上几秒,副官递过钢笔,他打开笔帽,擎了足有十几秒,却没有签。
这位少将监斩官四十五、六岁年纪,中等身材,端正国字脸,看似厚诚持重,但了解其历史的人却畏之如虎,他就是军统元老,力行社时期干将,戴笠十三太保之一,前浙江保密局站长,现任国防部大陆工作特勤处少将长官朱济深。其实任监斩官事出突然,朱济深从接到命令到看到红头判决书,才不足一个多小时,故而脸上驻有几丝茫然。
朱笔落下,鲜活的生命即刻终结,而他甚至还不知被执行的首犯——震惊台湾国防部参谋本部的所谓“将军共谍”一案的底细,他不信昔日战友吴淬文竟是共党谍报头目。可判决书罗列事实清楚,白纸黑字,不容怀疑,朱济深为之扼腕,唏嘘哀叹。

日薄西山的台湾岛,朱济深倍感孤独,故交不是战死就是被俘,退台后,说句心里话的同辈凤毛麟角,本打算回台拜望,两人抗战时期曾共赴国难,也算交情不浅,可刚下飞机尘土还没落地,就接到毛局一令,由他监斩故友。拿着手谕时,朱济深竟一时头昏眼花。他渐渐明白毛局座深刻用意,是做样子给风头正盛的死对头保安局副司令彭孟缉看的。可偏偏朱济深不是那种大义灭亲的人,这一路受尽煎熬,痛苦程度无以复加。
几百双险恶的眼睛盯他,不能推迟签字了,朱济深朝老朋友投去惜别一瞥。重笔落下,死刑令生效。监斩官就这么点权力,能拖延几分钟的生命,剩下的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脸色铁青,摘下墨镜拿起判决书。
据说出卖吴淬文的蔡孝乾是中共参加过长征的老党员,刚被推选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兼台湾工委书记,大权在握。这个插着红色草标的软骨头被捕后旋即叛变,随之而来便是数千台湾地下党血流漂杵。与共党打半辈子交道,朱济深深刻了解中共谍报组织严密和高效,可就因一人被捕,导致全台特工罹难,这样的悲剧让他诧异,也颇为震惊。朱济深将判决书扔给法官,冰冷的手捏出一根烟,垂首站着的上校副官立刻拿出打火机,但朱济深无意吸,摆摆手。
副官瘦高魁梧,看起来文质彬彬,穿笔挺将校呢,头戴大檐军帽,一袭美式翻领军衣,肩头扛上校军衔章,大约三十四、五岁,副官洞悉了上司的动作包含的私情,就毫不怠慢地跟进一步,谨慎轻言:“处长,该执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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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剑诚,替我……问问遗言。”朱济深语气缓慢,用手摁摁副手胳膊,赋予他权力。两人虽是上下级,可关系莫逆。“是,处长。”龚剑诚双脚跟一磕,但也迟疑。与平素雷厉风行的风格迥异,回答的不干脆。朱济深疑惑地看他一眼,卧蚕眉微微一皱,缓口气说:“照章办吧,老头子亲笔签的,不差这一两分钟。”
“明白。”龚剑诚低下头,后退一步,将脸转向执法队长,“问问他们,有无遗言。”队长闪身低头允许。宪兵闪开一条扇形路,龚剑诚缓步近前。此时,他的心情比朱济深还要悲痛一万倍,因为他才是中共在国民党军内最深的卧底,代号“寒风”。
眼睁睁看战友牺牲,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龚剑诚深吸一口气,舔下干燥嘴唇,勉强打开死刑令副本,故作威武。他来到被行刑者前两米,显得不容侵犯。但这两米,是生与死的距离,再没勇气踏进一公分了。仿佛再近,战友的体温就可传递给自己,他感觉到那一腔腔滚烫的热血在奔流,可热血就将变冷,几分钟后,他们的血就会涌尽,永远泼洒在这块贫瘠的土地,戎马一生,只能浇灌几根异乡的枯草,他为此悲恸战栗。
吴将军轻掠眼眸,正迎龚剑诚凄凉的目光,投以深切一瞥,似忠告,也似激励。将军不屑的轻视传达了一种诀别:战斗,‘寒风’同志,你是中央军委留在台湾最后一颗种子,不能让愚蠢的情绪发泄出来,牺牲容易,可潜伏不易。
龚剑诚会意地闭了一下眼睛。他很清楚,纵然彭孟缉的魔爪拷问出千百口供,但只要他的交通员“珠江”——胡勉之同志不来台湾,人在香港不变节,就没人知道自己身份。龚剑诚略微低头,给对方不易察觉的领会。
其实,“特使”吴淬文和交通员陈芝,是台湾岛唯一了解龚剑诚底细的人。吴将军被捕后,受尽酷刑,也绝不多说半个字;陈芝同志更是视死如归,在舟山定海遭保密局大特务沈之岳逮捕后,就曾服下开水吞金自尽,虽被送台北医院抢救过来,但始终咬紧牙关,经受酷刑折磨,至死不吐有关“寒风”的一句话。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行刑时间到了,龚剑诚回头扫上司一眼。其实,他只想用这几秒多余的磨蹭拖延,哪怕一分钟也好啊……但过于优柔寡断,就有抗拒之嫌。阳光爬过朱将军古铜色的脸,饱经沧桑的鱼尾纹处深眨出一道阴影。龚剑诚敏锐察觉到这个暗示,那不光是“同意”,还在警示自己:剑诚,你失态了。
龚剑诚哆嗦一下。若非上司暗示,可能就真的表露出对抗情绪,那将极其危险。那些保安司令部的家伙能在几分钟就达成共识,然后报告上司;最多一天,正愁没法子整倒毛人凤的“高雄屠夫”彭孟缉便会率部来踢保密局的场子,当着毛人凤的面,把心腹爱将龚剑诚逮捕,连同朱济深,送交特别军事法庭,几天后,就将抓出“证据”,以“共匪”罪处死。

世界上本没有完美的潜伏者。
身为国防部保密局特勤处大陆行动一组组长的龚剑诚,凭借自身能力,借助戴笠心腹毛森和朱济深的力量,才在十几年的军统生涯中出人头地,实属不易。大陆解放前夕,他已是毛人凤信任的非江山籍亲信,因懂电讯和密码,国防部二厅厅长侯腾和魏大铭都曾让他过去协助工作,因此,龚剑诚在保密局和二厅都很有人脉。若他被捕,将是我党情报工作无可估量的损失。
但龚剑诚不是神话,也不是不死之树,在为党工作的十一个年头里,狼狈时刻有过几次,只是侥幸存活下来。
手心有汗,脚下无根。每一秒,都如走向刑场。龚剑诚艰难地做着刽子手才有的装腔作势,而心境,却如出卖耶稣的犹大。他强捺内心的焦躁,调整情绪,用威严冷漠的眼光扫掠即将牺牲的战友们。开始逐人询问临行要求。没人作答。他退后一步,趁涔涔汗水还未从额前坠下,就用距离掩盖极度的虚弱。他深情地对每个战友的面孔看上一眼,然后合上备忘录。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他即将离去,美丽的女侦查员陈芝微微侧头,将深邃、信任的目光投向宣布她死刑的那个人,那个她敬慕的上级。似有千言万语,汇聚在一汪深邃眼眸里,最后一缕凝视的目光,飘过永诀的坚强。龚剑诚的心像被蒺藜刺穿,陈芝的一瞥让他迷失了方向,仿佛和她不是在刑场,而是上海租界金神父路与霞飞路交叉的电车站,也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凝视,深眨几次眼,用目光传递简约的“摩斯电码”,确认情报方案,随之擦肩而过……
现在,生死十字路口上,他们再一次相遇,可再也不能传递情报,那一瞥,只是互道珍重的怀念。
龚剑诚木然低下头,陈芝避开他,抬起双眸,深情眺望远方,似乎在替兄长、战友下达命令:开枪吧。
世界上再没有一件事,能比亲手指挥行刑队杀害至爱至亲的人让人心悸,龚剑诚五内俱焚,他用凝视怀表的动作掩饰隐忍的痛苦,好半天,才抬起微抖的手,示意法警执行。宪兵们蜂拥而上,熟练将人架走,朝刑场深处的红土坡走去。执法队队长请龚剑诚退后,二十多名子弹上膛的法警在距离行刑犯五米的前方密集列队。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台北马场町凄凉的当年“共谍”牺牲者墓碑。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朱济深招呼龚剑诚上车。勤务兵将车开出百米,停在马场町对面的一个叫六张犁的乱坟岗前,这里有座简易茅草房,是验尸官的棚子,两人聊以避开血光。朱少将面无表情,转过脸,严肃地批评:“你有点反常。”
龚剑诚脸色微青,惶惑不安地低下头。在最了解他性格的大哥面前,伪装,反而得不偿失。
“对付一下就算了,你还不习惯台北,凡事都要行云流水,无所容心。”朱少将拍拍年轻人后背,别有深意地说,“枪响之后,这片云就散了。”
龚剑诚听出了上司弦外之音,赶紧跟句:“属下不好受……吴将军和您毕竟……”朱少将苦笑,轻摇头,庆幸自语,“就差一步,我就掉进彭孟缉的圈套。还是毛局长一纸手谕,点了我的将,这不,你也跟我遭洋罪。”
“处长,不就是您和吴次长有点交情,这难道就通匪了吗?”
“还不够吗?”朱济深挑起一侧的眉毛,“合抱之木,生于毫末。这点关系,足以变成两粒子弹喽。”
“可这不荒唐吗!”
“蠢话。”朱少将茫然地看着刑场,“台湾不是大陆。巴掌大的地方,谁不想着捞资本,彭孟缉被迫雌伏毛局座之下久矣,现有尚方宝剑,说你是共党,恐怕连上军事法庭申辩的本钱你都没有,就给毙了。”
龚剑诚气呼呼地不说话,脸朝行刑方向,微闭眼睛等待枪响。此刻,执法宪兵已将不屈的共产党员强按在地,法警举枪就位。灰色的天空,数百只乌鸦盘旋,马场町四周的荒草在疾风中呼啸。执法队长将白旗扬起,龚剑诚顿时窒息,微睁的眼睛凝视战友的身影,眼泪噙在眼眶。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陈芝脸色红润,额角的短发被风掠起,露出斑斑伤痕,虽然被摁着,但仍挺胸傲然,将头高昂。血即将洒在这块并不熟悉的土地,秀气干练的大眼睛里现出微微的茫然,似有点委屈,但她不想在这一刻表达出遗憾,就挺直身躯,与同志们一一对视诀别。
大限已到,她哼起《国际歌》。低沉单调的歌声传遍行刑区,仿佛号令一般,执法队举枪瞄准。陈芝冷哼一声,轻蔑地看着乌黑的枪口,傲然冷笑。吴将军将目光抬高一寸,面不改色,凛然地说道:“同志们,面向大陆,看一眼可爱的新中国吧!”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枪响,四位顽强的战士倒在血泊里。
四位英烈牺牲后,保密局特务近前拍照,补射宪兵端着手枪低头察看。龚剑诚毫无表情地依旧凝视,仿佛是被火化的木雕,凄厉的排枪声中,他已变成一尊人形的煤炭。

保安司令部的一位上校带人过来,龚剑诚下意识将手伸向枪套,数着外挂子弹,倘若这次监斩是诱捕他的罗网,那么,他不会被活捉,死前会让这黄脸八字眉的家伙做第一个垫背。
“朱将军,龚上校,”军官一脸干笑,寒暄着伸出手,“让二位当监斩官,实在难为你们了!”看来只是寒暄。朱济深也很紧张,看看龚剑诚,两人会意,见上校似无恶意,朱济深机械地伸出手同握。龚剑诚松开枪套,即赔笑:“朱将军可能要回保密局,局座有特别任务吩咐。”
“哦,本来想和二位出去喝一杯,看来是不行了。”
“很抱歉。”朱济深冷冰冰地说。上校原本是不见经传的中统特务,若在大陆,朱济深不会用半只眼睛看他,可如今保密局江河日下,朱少将不得不谨慎地赔笑。
“还有别的事?”他问。
“听说大陈和金门那边,共党解放军要渡海?”上校军官大概身在岛内,消息不灵,急想了解外面的战事,故而谦和了。朱济深回敬:“我军将士士气高昂,防线固若金汤,如果阁下想去视察的话,朱某愿意奉陪一程。”
“哪里,朱将军多心了,”上校干笑几声,透露几许无奈离去。朱济深肃然注视这位叹气的上校,轻拍龚剑诚,示意放松。龚剑诚这才将攥出汗的手从裤袋撤出,跟上司朝乱坟岗深处踱步。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朱少将递给龚剑诚一支烟,仰脸看天。“咱们离长甘蔗的地方,是越来越近了。可惜,国府上下早就患了糖尿病,记忆里的那点甜味儿,早在民国三十五年,就留在皱纹里了……”
龚剑诚闻之淡淡一笑。朱济深看着龚剑诚说:“那个陈芝,还是原来电讯处的人,你应该认识。”
“眼熟……”龚剑诚眨眨眼,不假思索地说。“可能是戴老板之前就裁掉的那批人。”
“对,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印象挺深的。”
“是啊,年轻女人,被信仰所迷惑,就这么……”龚剑诚不想往下说。朱济深吸了一口烟,眯缝眼睛透视竹林,不无蔑视地说:“别把彭孟缉和谷正文那几个獐头鼠目的家伙看成神仙。是中共谍报首脑犯了低级错误,让陈芝横跨两个谍报组当交通员,犯了情报大忌。彭孟缉和谷正文算运气好,不然忙到他们咽气,也抓不到吴淬文这样的鱼。”
“哦,是这样……”龚剑诚到此明白“特使”小组失败的真正原因。内心滚过一阵凄凉和愠怒,不明白上级对台湾布局何以如此轻率。
“中共情报走麦城喽!”朱济深并非幸灾乐祸,而是以行家眼光评说,“今日之台湾,可不是上海重庆,原住民受殖民统治多年,又经历二、二八事件,人心不古。那个化名‘老郑’的蔡孝乾,不但没地下工作经验,还是个酒色之徒。”
“哦?共党里也有这等货色?”龚剑诚沉重地问。
“说来滑稽,蔡孝乾逃脱第一次抓捕,躲在嘉义粪箕湖的乡下,一个姓林的医生家里,那是泥腿子呆的地方,连件新褂子都穿不上,这蔡孝乾竟然西装革履。当时抓他的人到嘉义乔装成农夫模样,骑部破旧的脚踏车沿乡间小路四处溜达,碰巧看到‘老郑’,在生活条件如此贫困的农村,哪来个穿西装的阔佬?就把他抓了。”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妈的,真是荒谬透顶。”龚剑诚咬牙切齿地骂道。朱济深也觉讽刺,不由得一笑,“听叛变的共党骨干陈泽民、洪幼樵说,被捕之后,他们关在一个牢房,还集体批斗过蔡孝乾。指摘蔡的生活腐败,不但侵吞万元美金经费,还诱奸了他十四岁的小姨子。听说蔡孝乾每天带着这丫头吃喝玩乐,早餐到波丽露西餐厅,中午晚上去山水亭大酒店山珍海味,夜里还要去永乐町去看戏,这样糜烂的共党头子,简直闻所未闻。”
龚剑诚闻之触目惊心,没想到华东局竟让这等败类当工委书记,不禁怒火中烧。他没有评论,忍住心头愤慨与悲伤,眺望远方不语。
朱济深瞄了龚剑诚一眼,折了根毛竹,意味深长地说:“如果党国败退台湾之初,共产党派一个有几分周恩来和罗荣桓有政治才气的人,领导台湾的地下党,那么国共在岛内隐蔽战,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
龚剑诚深以为然点点头,朱济深看问题的确入木三分。不过,他不宜继续聆听这种敏感问题,就试探地问:“处长觉得,目前局势能持续多久?”
“恐怕要三年五载吧,但和十六年的清党是两码事。”朱济深抿着嘴巴,将掐灭香烟扔到草地,踩碎。“党国上下要好好省察了。老头子不会不明白,杀人解决不了台湾问题。蒋总统热衷铲除内患,颁布戒严令,让万户噤声,也是想让台湾重新洗牌,彻底肃清异见者,就不光针对共产党。”
“哦?”朱济深的高论独出心裁,龚剑诚感兴趣,问,“可当局的戒严令,搞的是保甲连坐,这还不针对共产党?”
“共产党也不一定都姓毛。”
“您的意思?”
“年初枪毙汪、李特工一案,《中央日报》还大肆渲染,这个用意,可就在马场町之外了!”
“我记得那个案子……听说他们是苏俄方面的。”龚剑诚暗叹朱济深看问题深刻。老朱神秘地一笑:“别忘了,老头子一生都在安内与攘外之间兜圈子。”
“处长远见!”龚剑诚似有所悟,投以敬重眼神。“剑诚驽钝,不知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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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济深背手慢慢踱步,摆摆手,入木三分道:“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老头子不会忘‘二、二八事件’浩然余波,他担心什么?就是台湾有朝一日被别有用心之人控制,从大陆分离出去。”
“台独?”龚剑诚为上司的话震惊。朱济深加重语气,背着手说:“蒋先生望美国人项背不假,但美国挑拨离间,怂恿一些人闹台独,委座还没眼花到看不见的程度。记得杜鲁门发表的‘台湾不干涉声明’吗?”
“记得!”龚剑诚回答,“台湾被抛弃了。”
“不,这是大棒加胡萝卜。那根胡萝卜给谁的呢?是给某些人的,美国人要在台湾重选领导人。”
“这算盘可打错了!”龚剑诚不假思索地抨击。
“是痴心妄想。”朱济深深眨一下眼皮,眉宇间掠过一丝鄙夷,“蒋总统虽不算一流的军事家,但他是政治家,美国人搞的那点事,老人家看的明白。杜鲁门巴不得扶植亲美台湾傀儡,搞第二个大韩民国。”朱济深惆怅地拉着长音,“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孤悬于大陆之外,汪洋中一叶扁舟,老头子不会扯美国大旗做风帆,让台湾飘向深不可测的太平洋。”
“处长,您这样清醒的高论,在国防部可不多见。”朱济深没在意恭维,闭下眼睛,又眨眼瞪大,吐出积蓄的怨气。“美国人手伸的长喽。大陆也好,台湾也罢,海峡不过是一盘棋上的楚河汉界,那是血缘,金发碧眼的白种人看不见摸不着的血缘,老头子如今败于垓下,当了西楚霸王,毛泽东也当之无愧成了高祖刘邦;可国共,永远是中华民族这盘棋的两方,台海这条界河挡不住血脉相承,”朱济深仰望天空,喃喃地说,“不管谁吃了谁,谁将谁的军,统一战争牺牲多少车马炮过河卒子,那最后的获胜者还是姓汉,也必须姓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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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座所言精辟,”龚剑诚恭敬插言,对上司的境界肃然起敬。“人多以谍报鬼才目及处长,其实将军之韬略,实在您对谍报秘战论书之上!”朱济深摆摆手,忧心忡忡地说,“狂流中之一篙罢了。你我都是卒子,过不了界河了。”
“我们不是要反攻过去吗?”龚剑诚故意雄心勃勃地看着天际,“打江山容易,共产党能守住……”
“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朱济深望着龚剑诚视线的同一方向,眼角鱼尾纹细密了。“南宋的陈亮已经画出了河洛腥膻。”
闻此言,龚剑诚也愁眉不语。很久,他私密地眨眨眼,凑近问道:“大哥,听说咱这个处,要被裁掉?”
“暂时不会。”朱济深神情严峻地说,“根据最新情报,毛泽东和朱德指示进攻金门的第二十四军、第二十五军,还有炮兵三师按部署相间入闽。闽浙前线的共军正进行海陆配合演习,准备协同作战。如果这次回来不是受调查的话,用不了多久,你我就回大陈。”
“是不是要我们参与保安防共?”
“不会,”朱济深看了看年轻副手,目光充满玄机。“用不着咱们。几个月侦破台共谍案,保密局就是跟彭孟缉屁股后转,毛局长早被小蒋边缘了。舆论的所谓‘情特戡乱总体战力’,无非是抓几个共党,扔进蒋家王朝的围猎园子,让小蒋伸伸筋骨,打打猎,也好为掌控全台情治,子承父业做些身体力行的铺垫。”
龚剑诚沉默不语。两人继续前行。这时,从水源路岔道口疾驰而来一辆吉普车,在竹林前嘎然止住。两人站定,诧异地盯着走下来的三个仪态威严的军人,为首之人他们认识,是总统府情报室的薛参谋,蒋经国心腹薛中易,身后是勤务兵。
“是薛中校!”朱济深面皮上皱起笑意微澜,赶紧山前迎接。薛参谋面无表情,敬礼禀告:“朱将军,龚上校,孙将军和毛局长正等二位。”
“就现在?”朱济深激动,不过着实诧异,实在想不到孙立人将军召见他们,有何指教。
“对,马上。”龚剑诚不由得一愣。
“去士林芝山岩本部?”朱少将惴惴地问。
“不,阳明山总统官邸。”薛参谋语气很硬。
“好吧,我们随后就到。”
“不,马上跟我走,另外,请二位将配枪拿出来,暂由我保管。”薛中易挥了挥手,手下两个勤务兵过来,下了朱济深和龚剑诚的配枪。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台北湖底路,阳明山草山行馆,蒋介石避暑官邸。蒋总统正和陈诚、顾祝同、阎锡山、孙立人等将领开会,因会议很重要,国防部、参谋本部的高级军事参议也列席。两人进入官邸,呆在侍从室屋子外,会议室内大声讲话,从这儿可以听的很清楚。
会议分析一通海峡两岸战时态势。最后阶段,蒋介石站起来,众人安静。蒋沉默地拿起《朝日新闻》,看破谜底似的振振有词:“这里有一篇文章,是共同社对艾奇逊国务卿发表的美国亚洲政策声明的评论,很有见地。美国环形战略防御圈,已不包括台湾和大韩民国,这件事想必诸位都清楚了,但谁能告诉我,美国人这样自毁长城,到底是想干什么?”
蒋介石故意设问,众人不解,只有孙立人将军皱眉回答:“我认为,这份声明的用意恰恰相反,杜鲁门是在暗示朝鲜半岛双方尽快点燃这个已冒烟的火药桶。”
蒋介石微微点头,很有深意地盯了孙立人一眼,慢条斯理挥下手说:“讲的好。”随后蒋介石声音洪亮起来,“这是一种假象,美国一刻没放松对‘远东防卫线’的经营。”蒋拿起另一份情报,嗓音响亮地说道:“这是我得到的一份美国远东司令部《北伐谍报纲要》,纲要是NSC-68战略一部分,起草人是太平洋盟军战区的G2情报部门。刚要与艾奇逊假惺惺的声明截然相反,美国人一直在怂恿南朝鲜国防军,支持他们挑起内战。”(注:横滨联合军最高司令部兼任美军东亚事物,又叫“远东司令部(FEC)。下设美8军司令部、远东海军司令部和远东空军司令部,负责指挥驻扎在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美军。)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众将领热烈议论。蒋介石挥舞手臂,目光敏锐地环视,退台后老先生鲜有兴奋,今天是首次。“美军和苏俄双双撤离,朝鲜半岛出现‘权力真空’。 和李承晚都看到了这一点,正在扩编军队蠢蠢欲动。尤其是李承晚,他除掉了金九,言必称统一,还是有些底气的,那就是美国人这份《纲要》!”
蒋介石在评析他国的事物时,头脑非常清晰,对李承晚,他是很瞧不起的。“美国人给他上了发条,李承晚这个老钟就能走时吗?此殊未必!他的党在两个星期前的大选中惨败了,南朝鲜目前非常混乱。诸位,如果我是 ,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但不管谁开第一枪,战端必将牵涉两个超级大国苏联和美国,那个时候,朝鲜就是我反攻大陆的第二战场!”
众将领犹如打了鸡血,由交头接耳变成磨掌擦拳。蒋介石慷慨地说:“台湾地理位置重要,美国人不管,苏俄就会抢,毛子的舰队就会游弋台湾海峡。失掉台湾,等于丢掉远东,杜鲁门输不起。你们说,有了美国兵舰横阻台海,我蒋某人何惧他毛泽东?”
属下们热烈鼓掌,犹如打了强心剂。不过,有一个人没激动,他就是特立独行的陆军总司令孙立人将军。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会议后,孙立人走进侍从室,身后跟着毛人凤。孙立人先和龚剑诚握手,让朱济深有点羡慕。不过他也深感荣幸。孙与龚的关系,可追溯到一九四二年滇缅远征军时期。那时,龚剑诚受军统局秘遣,插入新三十八师当情报科长,作为军统眼线,戴笠想控制税警团老班底建立的精锐师,但客观上给龚剑诚步入军界的机会。
他在新三十八师出生入死,任劳任怨,对孙立人绝对忠诚,加上机智过人,屡建战功,逐渐成为作战室里站得稳的角色。民国三十二年远征军反攻,龚剑诚已是孙身边一名不可替代的情报智囊。抗战胜利后,新一军入东北打内战,德惠一战惨败,孙立人指责蒋之嫡系杜聿明瞎指挥,被蒋调回南京。期间,龚剑诚提供国防和军内情报,帮助孙度过失意难关,终在迁台前夕,谋到陆军副总司令、训练司令的空衔。因而蒋介石到台后,孙立人反客为主,擢升陆军总司令。龚剑诚和孙将军这层亲密关系无人可撼。
接见很简短。毛人凤发布新任命:为掌控美军情报,应对朝鲜内战,成立特别1020小组,对外称‘国防部军事情情报第六组’,组长由毛人凤兼任,朱济深任副组长,龚剑诚为第二副组长。毛人凤简短鼓励后,孙立人接着说:“二位是党国情报精英,这个任命可谓人尽其用。朱济深暂时去美国,担任联络官,搜集情报。”
朱济深受宠若惊,心底顿生感激,深知若非孙立人对龚剑诚倚畀甚殷,自己与龚老弟关系甚笃,他也不会得到孙将军信任。他激动地站起来,鞠躬道:“决不辜负栽培!”
毛人凤让他坐下,笑对龚剑诚:“剑诚,将军欣赏你的作风,下面的任务,孙将军要亲自告诉你。”龚剑诚立刻起身,孙立人笑着示意坐下,爱慕地说:“你是我点的将。”
孙立人说完面色凝重,看龚剑诚说:“我常与麦克阿瑟打交道,但驻日美军太平洋战区司令部情报非常稀少,我需要一个懂英语,善于情报沟通的人去日本,就选了你。我和毛局说了,你从大陆特勤处调出来,编制划归国防部资料室第六情报组,从下星期起,以我的情报官身份到东京。”
龚剑诚听将军之言,感激不已,跨出保密局,这是困境中的一缕曙光。
楼主:栖阳逐剑  时间:2020-07-04 21:14:04
如今台湾工委所属情报体系全军覆没,继续留台,只有死路一条。他霍地站起,脸孔因激动泛红,恭敬鞠躬:“愿听孙将军和毛局长调遣!”
“嗯,好好干,”孙立人拍拍他,“任务不轻,东京驻有美军远东基地,中央情报局的桥头堡,东西方间谍杂烩在此,要能游刃有余。”
“属下能力所限,但务求竭尽全力。”龚剑诚恭敬立正,继续聆听。孙立人交代一些工作目标,并规定职权。
“东京组代号1020,负责美日朝韩军事、政治等方面情报。朝鲜有爆发内战趋势,我需要掌握所有情报。”
“可东京,不是有驻日军事代表团……”龚剑诚想到现实问题,毕竟保密局在东京有情报组。孙立人看了看毛人凤,毛局长微笑,显得意味深长,对龚剑诚道:“东京组李驰,是你的老朋友。你们是平级,但因你是特派员,他服从你指导。另外,我已通知你的老部下廖凯,调入你的组,协助你。”
龚剑诚内心惊喜,想到老弟廖凯,虽然不是我地下党员,但这个人对自己很忠诚,觉得踏实,表示感谢说:“多谢将军、局座如此厚爱!”
孙立人鼓励地一笑,“你和代表团不发生隶属关系。”
“属下明白了。”
“好好干,”孙立人拍拍他肩膀,“拿出一九四二年对付日本人的敏锐。”
“剑诚不负重托!”
孙立人微笑,说了工作设想,“到日本后,要和保密局、参谋本部建立双向电台;另外,建一个独立电台直接和我联系,联络方式,国防部情报官会告诉你。怎么样,有信心没有?”
“有!”龚剑诚响亮回答。
“光干脆还不够。”孙立人恢复了官长的严厉,那略微黧黑的长方脸浮上一层求实的光芒,“日本是战败国,工作要硬气!你们是党国保土台湾反攻大陆的尖兵,多抓战略情报,鸡毛蒜皮的我不要,明白吗?”
“明白!”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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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昌街保密局的青年寓所,谒见孙立人时的豪迈和铿锵不再。他撑不住了,从马场町到阳明山总统官邸,五个小时时间,就像过去半个世纪,心头笼罩着一重惨雾。赴东京的机票仅是强心剂,可药效有限,冷清的蜗居,那点亢奋抵御不过精神崩溃,他痛苦地沉浸在失去战友的悲伤里,无以自拔。
作为斗士,牺牲本不可免,可伤感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孤单,就像一头失去群体的狼,一条丧去食物链的鱼,他感到恐惧、疑惑和困顿。他不理解上级为什么犯如此低级错误,在敌人穷凶极恶的时候,竟派陈芝入岛,一人挑两线,最终因蔡孝乾一人叛变,酿成全军覆没的灾难。
眼前浮现出陈芝端庄的倩影。那是一九五零年的春天,他到吴淬文的办公室送金门战况的情报,就在走廊偶遇身着制服的陈芝。太让他意外了,想不到会在台湾遇到昔日的的战友和弟妹。陈芝拿着蓝色文件夹,正想进入将军秘书办公室,见龚剑诚也是一愣,随即含蓄微笑,暗暗点头。仅此而已,自顾走开。这是他们在刑场之前,唯一的一次见面,龚剑诚记得,当望着陈芝离去的背影时,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担忧。他实在为陈芝这时期来台捏把汗。他在当天就请示“珠江”,建议华东局把陈芝撤回香港,但遭到拒绝。
美丽的影子像风一样远去。龚剑诚擦擦泪,拿出一瓶金门产高粱白,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踉跄地来到窗前。酒精进入血液,麻醉了睿智的大脑,失败的情绪在周身蔓延。他摩挲着,拿出钱包,掏出一张泛黄的小合影,举起来,在微弱的灯光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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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民国二十九年夏,秋风弟弟给他的纪念照,那年他与陈芝恋爱,幸福之情,挂在两人的脸颊上。十年前的陈芝,是那么稚嫩,那么单纯。认识陈芝,那是淞沪抗战最艰苦的时刻,陈芝是军统的上士电讯员,和大学生林湘等爱国女学生一起,被派到龚剑诚当时的长官李克风的无线电先遣队,担任宝山前线前敌报务员的工作。那时龚剑诚刚从英国留学归来,被军委会专聘为破译密码的中尉,就是那血与火的战场,他和李克风、陈芝、林湘等战友,经历了一段生死战斗的岁月。
美丽的陈芝默默牺牲在台湾,没有鲜花,没人送别,只有无声的祭奠。许久,他拿出一本英国诗人济慈的诗集。这是一九四一年上海汇文书店,刚刚作为他部下交通员的陈芝给他买的,原本作为临时密码本,后来因喜欢而保存。渐渐地,书留在身边,成为精神圣物。
翻开诗集,那首看不厌的济慈《每当我害怕》已泛黄,颤抖的手指一点点将装订线拆开,撕下来,叠成纸船,将黑白合影放在纸船上。他希望纸船载走小妹的英灵,飘过海峡,回到亲人身边。
用书皮剪了面小红旗,纸船平放在旗上,龚剑诚默默对纸船和红旗敬礼,随即轻轻点燃。照片的倩影和纸船化为灰烬。一扬手,黑灰抛出窗外,瞬间就融流在暴雨中。一个闪电透过摇曳的棕榈树叶,将炫光投射到悲伤的脸上,龚剑诚五官狰狞地扭曲。骤雨击打面部,咸涩的液体滚入鼻腔,他闻到了血的腥味。
手撑雨篷,漏洞百出,雨水和泪交织一起,他失神地看着飘洒的骤雨,犹如惊涛骇浪沉船上的孩子,呼号也摆脱不了沉没的命运。他战战兢兢退回,曾经对死亡谈笑的孤胆英雄此刻非常害怕,他怕某个黑暗的角落射出一粒子弹,将他不明不白打死;没人证明他的清白,或许还落个和蔡孝乾一样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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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鸟掠过乌云,惊涛翻滚的天空,雷雨倾盆骤虐。龚剑诚迎着雨,孤狼一般血丝满瞳的眼眸放出寒光,在彻底连天的闪电中,仰头向苍,忽然咧嘴大笑。惊雷击中摇摇欲坠的老椰树,几个烂透的椰子噼里啪啦掉下,仿佛一地鸡毛,带走了轻描淡写的恐惧。他砰地关窗,抹一把脸,哼出一记冷笑:慌什么!没人知道你就是共产党“寒风”,你这么颓唐,是想自废武功么?哭顶屁用!他咒骂自己,必须将陈芝和吴淬文等同志牺牲的消息通知北京,将“老郑”等人叛变的灾难减到最低,这才是最该做的。龚剑诚正襟危坐,点亮台灯,擦去眼泪,用密语写信,准备第二天寄往香港,传达给联络人“珠江”。
惕生兄,
两函已分别收悉。所购民国八年《名人扇画集》到台,淫之以好,汩之所思,却憾板桥一页印反,印章被染,污渍石涛余下四页,尽被污红,检寄无黑墨,尚可论价,再行酌夺。今后可收买清之金农“漆书”,此类台行情看涨。但岛内潮湿深重,不易再购尺牍。剑诚 三十九年六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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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早早起床,先去邮局将那封密信寄出,然后异常谨慎地给孙立人将军写了份工作报告,提出东京谍报工作设想。第二天即得到孙将军亲笔批复:操作性很强,斟酌执行。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五晚上,孙立人将军私下召见龚剑诚。意味深长的是,地点是在家里。呈现眼前的是桌简朴的家宴。夫人张晶英作陪,用意非同一般。龚剑诚受宠若惊。席间拘谨谦恭,但孙将军谈笑风生,给龚剑诚斟酒,气氛周到随意。
“剑诚啊,脱离保密局,心情怎样?”孙立人很欢欣地问。龚剑诚立刻站起鞠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剑诚脱离苦海,全仗将军厚爱,能力所限,但必尽犬马之劳。”
“不要自谦,你能力我清楚。”孙将军赞许地示意他不必局促。夫人为剑诚到上一杯白兰地。“陪将军喝几杯吧,大陆那阵子,抚民可没少念叨你的好。”夫人提到的,乃是孙立人东北失势后,龚剑诚冒险通风报信之事。龚剑诚脸一红,“将军是我老上级,又非黄埔派系,我不给将军报信,还是人吗。”
孙立人扬起追忆往事的眼眸,给龚剑诚夹菜,“激荡既已,余踪杳然。派系也好,嫡系也罢,冤家们都围在台湾这张饭桌上了。”
菜过三巡,将军眼睛盯着酒瓶的商标,笑说:“百有一人,初至美洲,于风饕雪虐中舍舟登陆,几百年竟立大西洋西岸独立称霸,统御我泱泱大国。唉,天下倒悬,如今的民国不得不看美苏眼色过日子。”将军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龚剑诚肃然不作答。因为拘谨,不久就说已吃饱,将军也知其局促,放下酒杯。龚剑诚助夫人撤下未动几筷的菜肴,陪将军进入书房。

楼主:栖阳逐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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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分类:舞文弄墨

发表时间:2014-02-16 21:53:00

更新时间:2020-07-04 21:1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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