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从办公室去妹妹家，只为是吃我妈煮的从老家带来的米粉。
还是熟悉的配方和味道。当间母亲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说是从老家给我带来的药。他们见我从南宁回来咳嗽一直不见好，我也是在吃药，不过有一搭没一搭，感觉是好了些，但没有完全根治，想起来就咳嗽两声，不打紧，有时也挺烦人。
我妈特别交代，是父亲坚持要带给我。还说以前他也是咳嗽，各种药吃遍都无济于事，找到老家那个开了几十年的药铺，医师名字从小听到大，真不知道有没有上岗资格证，反正捡了两天的各种药丸就好了，此后他们对这种倒土不洋的治疗方法深信不疑。
我爸也会看病，是真的，而且术业有专攻，他擅长的是治疗毒疮症结连带外伤之类，根本不用给你开药，要说有秘方，三支香加一碗水即可。在老家读书亲眼看到过很多次了，不时有陌生人来我们家，开口是谁谁谁介绍来的，要不就有个熟人带着，先说得了什么病，然后传闻我爸在这方面有独特疗法，特此拜访以求帮助。父亲几乎是来者不拒，就差一面华佗再世跟悬壶济世的锦旗了。他一不把脉二不看胎，从橱柜上熟悉地抽出三支香，很快点上，让患者把伤口部位露出来，对着上面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用手呈写字状，至于念的和写的什么，除了他自己，我们都不懂。也就两三分钟时间，治疗完毕，有时还倒上一碗水，用手指对着划拨几下，让其喝下。说来也怪，患者回去没多久大多会好转，乃至痊愈。否则也不会十几年来总有人来找他看病。
父亲帮了不少人，但也没靠这个挣什么钱，而且自己还算有所牺牲。我知道，他帮人看病，要么不收钱，要么收一个很奇怪的数字，好像是三块三毛三还是多少，时间久了不记得。为了保持这种治病的功力，不能吃牛羊肉，丁点都不能沾。所以我家从来没有在饭桌上看到过它们的影子，当然也贵，一般吃不起。可能还有其他一些禁忌，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毕业工作之后，有次在家跟他聊天，他提起过此事。说是当年听爷爷的话，从小拜的师傅学的手艺，现在会这门技术的人肯定极少了。他也从没想传给我，好不至于失传，看来父亲也知道，我对这个没天赋，也不想我受禁忌之苦，我也没那个定力。
我对父亲的手艺深信不疑，从来没有怀疑他坑蒙拐骗，就跟不学无术的江湖术士，或者巫婆神棍啥的。不仅如此，我们都还是获益之人。人对疼痛的记忆会很深刻，高中有年夏天，我不知为何牙齿痛，开始没注意，到后来吃饭都成问题，整日叫苦不迭。父亲随便找来一颗钉子，让我放在犯病的牙齿上咬住，片刻让我拿出来，他又对着钉子施法，最后钉在墙壁里去。第二天一觉醒来，真就减轻很多，最后一点事没有了。父亲说，要想继续痛也可以，只需把那颗钉子拔出来即可。
父亲也不是没有失手的时候。前年五月，我跟领导出差南昌，在深圳转机回重庆。晚饭第一口就被一根鱼刺卡到，难受了一晚上。父亲得知，让我倒上一碗水，脑子里想着一句什么话我也忘了，说喝下就好了。结果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最后还是去医院，因刺小卡得又深，镊子都没法用，还是用喉镜取出来的。
我也没因为就觉得父亲老了不中用了，本来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就跟练武一样，哪有什么内力深厚的说法，拳怕少壮才是至理名言。事实上，这些年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少，到现在几乎绝迹。一来是生活条件上去，得疑难杂症少了，二来医疗保障水平提高，去医院的多了。真犯不着去省钱或者找土方，除非两者都有很大的难处。前一阵他跟母亲来重庆，一家人吃饭，桌上放着一碗牛杂还是什么，他居然主动伸筷子进去，我们好意提醒，他也不管照吃不误。我们就有点懂了，看来父亲算是彻底放弃他这份独门技艺。这也好，压抑束缚了半辈子，也该是自在舒服的时候了。就算是一种行善积德，也不能总委屈自己。何况以前还听他不时发牢骚，有的人，你帮他看了病，没收钱，当时感谢连连，过后碰到连个招呼都没得。我们就说，很正常，你看得了别人身上的病，心里的病谁也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