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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文】《常胜侯》BY御景天(一个很难搞定的强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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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功名利禄烟云散,只求一败,卸江山。文案是个要命的活儿。
好吧,其实就是这么个故事:一个牛的二五八万的侯爷(这家伙个性有点冷感?)被一只忠犬外皮野兽本质狐狸心肠善于伪装的腹黑伪军奴(这家伙另外有点鬼畜特质)扑倒吃掉的故事。
介于这两只刚开始身份悬殊,本文循序渐进。另外,这文论家尝试写多CP神马的,不知道能不能处理好,会不会太喧宾夺主……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排雷区:
1.在这个遍地是雷的世界,小天我已不知道自己码的文算不算雷……如果不小心雷到了谁,请看官多多包涵,温油滴点右上角XX(就是表拍我的意思)
2.这是篇抽搐文,各种凌乱,人物装逼
3.这文跟小天的其他文一样慢热拖沓
4.看这文请不要过早的问小天爱不爱这个问题(最好别问的意思),原因如下
5.这文有强|制|爱倾向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第1章 楔子
绣着银灰伏虎纹的高筒锦靴从容迈过门槛,藏青色棉绒大氅随势轻翻。

一只手一把拽住轻飞起来的宽大袍摆。

萧乾顿步,微微皱了皱眉,侧头瞥下眼。

干裂沾满秽物的肮脏大手屈指紧紧抓着他滚金边的考究衣摆。

萧乾面无表情眯了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

拽着他袍角匍匐在地之人全身上下手最干净,头发胡乱披散,衣衫破烂不遮四肢,颇为壮硕的身形浑身散出恶臭。

萧乾睇着脚边,俯视的眸光冷淡中透出一抹显而易见的不悦。

身边侍卫抽出佩剑,一剑扎向那只肮脏的大手。

袍摆松了松,萧乾转身跨进门槛。

人生就像下一盘棋,落子满盘,有的是步步为营。破局,守局,或者出奇制胜,起死回生,或者溃败如山,满盘皆输,定下最终结果的那几步,最后抽丝剥茧追本溯源,最开始可能只是棋盘上落下的一颗毫不起眼的子。

人生总有很多际遇,或大或小,有些当时看来有如天塌地陷阿鼻地狱近在眼前或者风光无限一步即要登天,几年之后再回过头去重温,也不过如此。也有一些彼时鸡毛蒜皮小事之流,无关痛痒,轻若微尘,根本入不得法眼,却最终或许要掀起狂澜。

萧乾位极人臣,翻云覆雨挥手指尖,阿鼻地狱或者鸡毛蒜皮都不看在眼里。揭开功名利禄层层鲜亮外衣,他最终要的,或许只是一败。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玉门篇
第2章 第一章
大雍七十二年,初冬,一生开疆拓土,征战无数的武陵皇帝带着天下未统的遗憾驾崩殡天,外封帝嗣纷纷一路策马返回京师。
东宫太子羸弱,守丧第三日悲痛郁郁紧随先帝薨逝。
冬至,武陵帝第三子寰王应启登龘基即位,改武陵三十一年为建元初年。

建元帝初掌大权,授封年轻名将定远将军聂影为定远侯,统辖四疆兵权。骁骑都尉萧乾擢升骠骑将军。

建元四年四月,定远侯勾结西部外族西戎举兵谋反。

建元四年末,骠骑将军平乱大败西戎,诛聂氏,授封常胜侯,取代聂影统辖帝国兵马。

建元九年秋,玉门关守将胡战接获一份官文,拆开一看——常胜侯萧乾亲临玉门,巡视防务。胡战顿时悲喜交加,惊惧失措。
惊的喜的,是王朝首屈一指的人物将要莅临,名将之风范不日亲眼目睹。
五年前平乱之时,他还没有调任玉门关,传闻里少年成名,击溃同样年少便威名赫赫,一度被誉为大雍朝天纵奇才的悍将定远侯,常胜侯萧乾十五岁入军,十一年来逢战必胜,未尝败绩。
胡战悲的惧的,却也是这位大人物的莅临。据闻常胜侯年少时期治军便苛刻严厉,铁血冷酷。

边关巡防,历来小至营房整布,军械保养,兵马仪容,大到军威,军心,驻军战力,粮草储备,关防部署,后勤援助,一样样巡将都务必过眼,不容疏漏。
上一回前来玉门巡视的是天子幼弟,十三皇子嘉王应容,嘉王殿下当时前后总共停留的时间不过五天。
眼下的玉门关,撇开别的不说,城北角落里几间本来囤积苇草和干狼粪便,以备突发军情随时点狼烟传讯的库房,几乎空空如也。
玉门城关西墙几处,墙根往上豁着数道口子已经很长很宽,一目了然。
至于军威战力,不提也罢。
胡战看完官文,一头磕倒在身前坑坑巴巴的桌面上。
******************

入了九月,大雍朝东北边地便是萧风飒飒,自阴山背后吹来的风携带着丝丝嗖嗖的寒意,几个来回一吹,玉门关外荒凉辽阔的草地衰黄了八九分,秋日里稀薄的日头了无生气挂在迷蒙灰沉的半空中,光芒惨淡。此时正是江南水域碧空朗朗秋高气爽,赏菊品茗的好时节,边关却已经严寒初露,该裹棉衣包兽皮了。

棉衣兽皮却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得起的。
自古边境贫苦,物资匮乏,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大雍朝也不例外,尤其东部边境,更加穷得一清二白。玉门关外,一座阴山横亘,山与玉门之间荒草连天,仅有的些许飞禽走兽教戍边军士隔三差五打野食打得野鸭子还在蛋中就吞进了一个个饥肠辘辘的肚子里。一入秋,荒茫茫的地域放眼一望,连草都不剩几根。山的另一边倒是窝着几个蛮荒小国,然越境即为干戈,况且戍边驻军就是有心学强盗打劫,也会掂量掂量翻阴山的血本,再且,即便当真做了盗贼翻过山去,能不能抢到东西还是个未知。
所谓蛮荒小国,蛮,国民凶蛮,荒,国土荒凉。又穷又横的地方,实在也没什么可抢的。

所以驻守玉门关的士兵是大雍朝边防军里最穷的,连带军需供给也最微薄,日子很难捱。但跟玉门关的军奴比起来,那已经是天皇老子才有的生活。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苍茫原野上,一群衣衫单薄褴褛的囚奴在手握刀戟荆鞭棉衣加身的军士看押下,撅着屁股弯着腰,哆哆嗦嗦缓缓前行。

“娘的!你们这群狗龘|娘养的!给老子手脚麻利些!”
……
“你个蠢货!今儿口粮吃哪去了?喂猪了不成!捡筐粪都没龘力气!”
“噼啪!”
“劈!劈!”
……
“啊!”“诶哟……”
“奶|奶的!忘了你们猪狗不如!”淬了一口唾沫,又是一阵噼啪作响。

粗声恶气的呼喝,参杂在一阵阵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里,痛苦哀嚎不断,带动铁镣碰撞“哗哗”大响。

“你他奶|奶的!别给老子装死!”一手握皮鞭凶神恶煞的校尉一脚踹上突然歪倒在他脚边一条动也不动的肮脏人影,毫不留情甩鞭子往那瘦弱的身背上招呼。
“爷,爷……饶了我,小人,饶了小人吧。”倒在地上那人不知是被一顿鞭子抽醒了还是怎的,有气无力哼了两声,挣着迟缓的动作,试图挪动身子,未果,两条手臂抱住头,沉重的手镣发出几声沉闷声响。镣铐上锈迹斑斑,泛着黑潮,一看就是锁过不知道十几百来号人,若不是常年血水磨泡,决计出不来这等黑锈。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军纪不严,匪兵横生。那校尉约莫是个狠角,不知道哪个倒霉鬼做了他的冤大头被夺去了过冬军资,只见那校尉身上明目张胆裹着两件棉衣,他勒了勒裤腰带,对着蜷缩在脚边的一团又是一脚:“还会求饶,看来是新充做军奴的。老子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这里全他妈|不是人,起来干活!干不了,老子当下剁了你,你那口饭多少张嘴抢着要呢!”
瞪眼狠狠啐了一口,骂咧咧几句粗口,转眼四顾,在一大片撅着屁股,蓬头垢面,浑身臭烘烘的奴群里搜刮几眼,大喝:“地龙,你小子死哪里去了!这新来的孬种你们没给他上过规矩?没人告诉他怎么干活么?操!你在哪?钻地缝里去了不成!”

随着校尉的呵斥,放眼过去,弯腰伏背占了一片坡地的军奴堆里缓缓直起一道人影。

那一身王霸气的校尉身量已经是颇为人高马大的了,只是那站直起来的军奴,破烂单衣褴褛,却愣比裹了棉衣套着铁甲的军大爷拔超了不止一两分。

校尉看着军奴,几乎已经成了习惯,啐了口唾沫。

那军奴跟周围每个同伴一样污糟邋遢,长发胡乱,打着这辈估计梳不利索的死结块,上面沾裹着草屑可能还有晚上挤睡在笼子里时擦上的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他自己所排出的秽物。

“你离老子那么远作甚?没听见老子找你问话?还不过来,等着老子请你不成!”校尉呼喝,一脸怒容,一副恨不得生出千八百只手,每只手一根鞭子,将面前一个两个死气沉沉,只比畜生多两只手比死人多口气的贱奴们抽个痛快。
被呼喝站起来的军奴,地龙,放下手中篓筐,象征性的往身上的破囚衣上擦了擦手,又象征性地抹了把脸,当然什么也没抹下来。那张脸乌漆抹黑,堆着不知道积压了多少年的陈年污垢,乍一瞧,五官面貌全然不清楚,连年岁都很难分辨大概,整个乌七八糟。
但若是仔细瞧一瞧,便会发现那脸面五官轮廓很深,而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迥异之色,左眼黑沉如夜,右边瞳仁却是浅淡如银,异眸丝毫不见呆滞浑态,沉静异常,正当是年轻之相。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地龙应着校尉的呵斥,超前挪步,才跨出去一步,哗啦啦扯动一片镣铐声,原本死气沉沉拾着粪便的军奴群一阵混乱推搡。

“行了!”校尉喝了一声,没好气道,“就站那吧,别过来了。娘的,挪一挪脚,一窝子人跟着翻乱。格老子的,一个奴隶这么麻烦难伺候!”抬眼看了看杵在人堆里地龙笔直高壮身形,低声咒骂了几句。
大雍朝各路军系都配有军奴,将官们为管辖方便,也为防止军奴逃越,白天外放做苦役的时候,除了每个人一副手龘铐脚镣套锁,又用铁链将军奴十个十个栓在一起。栓法是颇为讲究的,年轻力壮的绝不拴在一条链上,必定是混搭着老弱病幼,如此,拖着七八个累赘,那些初来乍到身子强健逃跑之心未泯的,就是想跑也跑不远。

校尉横了一眼那条仍然站得直直的人影,瞧了瞧军奴手腕上的粗铁链,又啐了口唾沫。
那条链子上栓了三十几个体弱的,即便是这样,他们一帮见识过这杂种贱奴一身蛮力和杀伤力的哥几个还是不大放心。他从军也有些年头了,军奴来来去去,死死伤伤见了不少,却是头一回见到二三十人栓绑着还不让人省心的。更没见过,在军奴堆里被龘操养几年之后,还能长出一幅高壮彪悍体魄的。壮得整个玉门关几万人马里没几人能与之匹敌。
校尉忍不住暗咒,真他娘|的命贱到家。

“你把前几天刚发配过来充奴的,好好上上规矩。别他娘|的都跟这个孬种似的,捡块粪都捡不利索,尽拖老子后腿。”校尉指着身边刚被抽一顿的新奴,对地龙道。
这并不是商量,不需要征得什么首肯,所以校尉也不必等什么回答。他说完,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干活!都给我手脚麻利些。”转过身,憋不住火,对着已经挨了不少鞭子的孬种军奴又是劈头一下。那军奴一个趔趄,扯到跟他栓在一根链上的另外几人,立刻便招来其中一人狠狠一瞪,几句咒骂,而其他大多数军奴大约是对这种情形已经习以为常,眼皮都没抬一下,个个一脸麻木翻找着半枯黄草皮下的禽畜的排泄物。

地龙一言没发弯下腰去做活计。肮脏的面孔似乎跟身边或老或少每一张脸一样似乎麻木不仁,弓着身翻找枯草丛,从囚衣破袖子里伸出来的两条手臂骨骼强劲,肌理紧绷,草丛里穿梭的手,手掌宽厚,十指一看便是长而有力,跟大多数军奴颤颤的双手截然不同。箍着脚踝手腕的铁铐宽厚沉重,锁链粗实,比之周遭同伴,他身上的锁具足足扎实了一倍,每跨一步,铁器相摩,发出沉闷厚重的声音。
然他与周遭之人最大的差别却不在如此种种,同样是默不作声,但与那些形容枯槁,死气沉沉的木然面孔不同,脏乱之下,他的五官线条刚硬如斧劈,污垢遮掩背后,倒像是隐藏蛰伏,敛去生机,敛不去隐隐剑眉利目。

那校尉呵斥完了,甩着鞭子骂骂咧咧在奴群边上晃了几个来回,与一道执勤的大小军官下士们胡扯闲聊,大开黄腔,过足干瘾,爽快了片刻,又不知突然哪里不痛快,对着跟前一个佝偻着身子,须发花白的老军奴就是一脚:“老东西,手脚麻利些!”转过头对个副尉之流发牢骚:“奶奶的,真他娘|的倒霉,马上天寒地冻了,突然说要储备狼烟,七间库房十来天时间装满,当我们是修仙了不成,吹口气就能拉出一堆狼粪狗粪?”
“陈大人,您小声点,这话传到将军耳朵里就该轮到你挨鞭子了。”副尉朝四周看了看,小声道。
横了半天的陈校尉嗤了一声。
“唉,陈大人你也别埋怨将军,他不也有苦衷么,谁知道咱这三不管的穷乡僻壤有一朝一日会从天降下一尊大佛啊。再说,库房本就该备狼烟,这不都给咱平时烧炕用了么。”
“行行行,我说你小子,你这张嘴能不能说些爽气痛快的?尽给我找憋屈。”陈校尉嘴上虽然躁得很,却也知道背后议论顶头上司总归不妥,到底没再多说,只将一肚子火气发在脚边的老军奴身上。那老军奴被抽了两鞭,颤巍巍就要倒,陈校官还不罢手,一旁一个年轻军士看不过,上前道:“大人,再打他,他就死啦。”

陈校尉举着鞭子,手在半空里没放下,斜眼瞪着年轻士卒,冷笑:“你替他们求情?省省罢。知道为什么他们被充做军奴?问问他们哪个身上没背人命?到这里来的,不是罪大恶极就是战场上苟活下来的俘虏,收起你那没用的同情心!”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那年轻军士低头喏了喏嘴。
“早就该见阎王的死囚,发配到军奴营里就是让他们在见识地府油锅之前先尝尝什么是人间地狱。”啪的一鞭子抽下,毫不留情,老军奴背上登时一道血红长口子。

“你们给我听着!”陈校尉走上一处较高的坡地,对着一大片弓着腰背的邋遢奴隶大声道:“上头给下了令,本月十八之前,库房得装满苇草干狼粪,少一簸箕都不成。你们要是觉得这捡粪蛋子的活计累着了,老子可以把你们换去阴山凿石头。我那哥几个正牢骚滚下阴山的倒霉鬼太多,发愁人手不够呢。”
死气沉沉的奴群顿时骚动,校尉接着喝道:“你们还有五天时间,五天后库房不满,老子要挨军法,老子挨军法,回头赏你们十倍军法。”

他话刚落音,立刻有人接茬:“我这大老远的就听到有人要往我那调派人手,是不是真的?回头我来提人你可别不认账。”坡地后面晃出个一身痞气的军官,看着装也是个校尉之流。
“林老弟,你怎么来了?不当监工看着那群狗龘|日的,将军要修城墙的石块能按时凿出来么?”
林校尉嘿嘿笑了两声,“我那活儿跟你不一样,山上多的是石头,有人挖就行,监工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也不多。不像你,这荒草地里半天不见个活物,将军要的粪蛋子你上哪给他弄去?”
“你小子是来说风凉话的?”
“是啊。”林校尉咧嘴笑了一声,眼看有人横眉竖目,马上不痛不痒宽慰,“依我看你也不要太急,倒不如学学我,悠着点。”
“悠?怎么悠!刀就要架上脖子了。那位爷二十就抵达,他治军的手段你我听得还少么?像你这样糊弄,到时候只怕玉门三万守军从上到下都得遭殃。”
林校尉道:“你把库房装满,我把城墙修好就不算糊弄了?玉门关现在是个什么样,就凭这样缝补两下能遮住他的眼?将军这是自欺欺人垂死挣扎。”

陈校尉听了,沉默很久,突然恨恨一句:“你说他掌着大雍朝大半兵权,西部南部大片边境等着他巡守,哪一件军务不比咱这儿重要,真闹不明白玉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到底哪里值得劳他大驾亲自跑一趟?”

守大雍朝东北的边,有这般那般诸多不好,掰手指数不过来,却有一样好。
无战事。
玉门关已经数十年没见狼烟动干戈了。
正是如此,才有那胆大包天的敢挪用储备狼烟烧炕,才有城墙修缮一拖再拖。

“他是大人物,国之栋梁,朝廷肱骨,想什么哪是我们能摸得准的。”

“摸准摸不准往后我们都得绷紧皮肉。”陈校尉整了整衣甲,半晌,转而对着军奴呵斥一声,“都给老子卖力找粪,不然就跟老子身边这位兄弟凿石头去!”

一旁那年轻军士听了多时,终于憋不住开口问:“大,大人,你们在说谁要来玉门巡查?”
陈校尉横了那军士一眼,“不该问的别问,想吃军法不成?”
军士缩了缩脖子,正想退远一点,却突然又听陈校尉道:“告诉你也不打紧,反正今天回城之后将军就要宣布了。”卖关子似的顿了顿,缓缓道:“常胜侯要来玉门。”

“常、常……常胜侯!”
军士听了那名号瞪眼顿了多时,结结巴巴声音却不小:“常胜侯萧,萧……”

“萧乾萧大人。”陈姓校尉没好气嗤了一声,“瞧你那点德性。”
他说得轻巧,四下里却炸开了锅。

军奴堆里的地龙这时缓缓抬起了头,污垢之下看不清他什么神色,只在听到军士们喧哗喊出那个尊谓时,冷硬的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一双原本满目沉静的异瞳,一瞬间利如剑,锋利的目光掺着莫名的情绪,迸出野兽一样生猛的气息。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第3章 第二章
玉门城内,守将胡战领着几个亲兵急燎燎穿梭在大街巷里,前一刻刚对着清扫城池的军士军奴呼喝,下一瞬已经赶到城垣边上对着修缮破损城墙的军奴及一干监工训斥。
“你们这群兔崽子都给我手脚利索些,补几个破洞十来天没完工,存心不想让我好过不成?看老子过了这茬,怎么收拾你们!”

威震四方的常胜侯,直接掌管大雍朝西部南部边境防务,统管四疆兵马,这样的大人物降临,实在是久不经外敌战事的玉门关,十几年来最大的殊荣。
也是天大的骚乱。

胡战看着城中鸡飞狗跳的光景,正要再骂几句,通往城门的大街道上突然扬起一阵尘土,一匹棕黄瘦马长嘶一声,扬了扬蹄子停下。马背上翻滚下一兵卒,狼狈滚到胡战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将军,常胜、常胜侯到了。”

“什么?”胡战一惊,上前一把提起军士,“你说侯爷到了?到哪了?”
军士禀道:“小人跟杨校尉从卞城收粮回来,半道上遇见萧侯爷一行车马,校尉大人差小人快马回来禀报,他自己上前迎拜了。”
“当真是侯爷,不会弄错?公文上可是写了后天才到的。”
“将军,萧侯爷驾前先锋兵执着常胜侯大旗。”
胡战一跺脚,将军士扔到一边,原地胡乱转了几圈。周围是隐隐躁动的人群,修城墙的,扫大街的都停了手中活计,玉门城内闹哄哄,乱糟糟。

“娘的!都愣着作甚?墙补好了?街道清扫干净了?等着侯爷亲自来做不成!”胡战大骂一通,转回头问摔在地上的军士,“侯爷现在何处?”
军士道:“小人们在离城约摸十里地外碰上侯爷军仗,侯爷车驾行的不快,进城估计还得片刻。”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再片刻也是火烧眉毛了!把本将马牵来,亲兵营随本将一同出城迎接萧侯爷。”胡战喊完,想到什么,回头对副将吩咐,“马上去看看行馆收拾得怎样了,要还没好,多加些人手,老子不想看到侯爷进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通行馆的主道优先清扫,别让老子回来还看到这儿一坨粪那里一泡尿的。”

亲兵营很快集结完毕,胡战翻身上马,一边急火一边嘀咕,“怎么就提前到了?没接到半点传令指示,老子这是交的什么运啊。”习惯性啐了一口,一踢马腹,冲出城门。

城外五里,数千兵马排布整齐军列缓缓朝玉门城前行,马上兵将一应黑衣铁甲,座下战马膘壮。
整个军列,前方数百骑开道,后方数千骑井然有序压阵,中间是几乘车驾,最前面一乘最为宽大华贵,榆木车体,雕刻瑞兽祥云,车身淡紫,锦绣华盖铺顶,上描万马奔腾图。驾驭者身边,竖着一幅黑底旌旗迎风飞扬,上面咆哮的伏虎环绕着偌大一个“萧”字。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胡战在离军列十余丈远处翻身下马,恭敬下跪,大声道:“下官玉门守将从四品怀川将军胡战参见侯爷。”
军列到了胡战跟前缓缓停住,常胜侯车驾被护卫于军阵中央,朔风吹打华盖锦帘,许久,不听车内有任何示下,随护的几千人马驻立荒野,肃穆沉寂。
胡战半跪在地,垂眼只见一片钉着铁蹄的马掌林立,那铁蹄不同寻常,乃是玄铁打造。胡战一看,心中一震,在他面前的兵马所属军系,正是大雍朝最富盛名的精锐之师的常胜侯亲兵——伏虎铁骑。

“有劳胡将军出城相迎,我乃侯爷帐下伏虎营四品统领萧诺。”前方军列缓缓踱出一骑,马背上的是一名年轻将官,“侯爷连夜赶路正在车中小憩,烦请胡将军前方带路。”
胡战起身,抬头,这才近处看清了传闻里骁勇善战的伏虎兵将军容面貌。
——旌旗猎猎,黑甲将校尉官们个个腰挎寒剑,背缚长弓,高筒战靴两侧插着匕首,马背两边挂着箭筒,里面满载白翎羽强箭,另有轻弩拴于马腹后侧。军士们则一手执长枪,一手握马缰,军刀傍腰,也是弓箭匕首不离身。凛凛寒铁与兵刃应着薄薄的日光,反射森森锋芒,不肖等到沙场冲杀,只静立不动,便是虎狼之师风范。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这支大雍朝绝无仅有全副武装的劲旅,胡战从传闻里听过无数遍却是头一回眼见,不由呆震住。

“胡将军,请前面带路。”萧诺又道,声音已蒙上些许刀剑出鞘的冷厉。

“末将领命。”胡战回神,急急转身接过亲兵递上来的马辔缰绳。
这莽汉从来大大咧咧只知道呼呼喝喝,此时却突然生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愧感。同为军人,治下兵将跟眼前的一比较,差别有如天上地下。人家率的是虎狼之师,他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即便对方是称雄沙场的悍将侯爷,差别也不能这么大。胡战再是大条的神筋也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带兵无方,山高皇帝远常年无战事,人心消怠,惰性滋生,能几十年如一日严苛治下的都是大将之才。况且大雍朝自武陵皇帝之后疆土已经辟的十分辽阔,四面八方除了东部临着海域,延绵万里的边境线毗邻大小邦国一十一个,精兵强将全部戍守在南部北部和西部,玉门关的驻军其实是分派各边地之后挑拣下来的。

翻身上马,胡战下意识瞅了一眼军列中那辆华贵的车驾。
朔风劲吹,常胜侯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车内始终全无动静,似乎真如那年轻冷肃的亲兵统领所说,萧侯正当小憩。
转眼朝先他一步参拜的收粮校尉投去一瞥,那校尉不无失望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也没见着常胜侯尊驾。胡战踢了踢马腹,“萧统领请随末将来。”

三千甲士策马,气势滔滔,玉门关三万守军集聚一处也没有这等威风,胡战再次禁不住喟叹,车里的那位爷是怎么打造出这样一支强军的?

玉门城楼外,两列军士执戟而立,肃面挺身,夹道而迎。胡战开道在前,见了这等阵仗,微微松了口气,好歹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磨出一点军威,让他多少先挣些好印象,萧侯爷巡视期间他的日子至少不会更难过。

城内已被清过场,大街上除了夹道的两列军士绷着身子戒备,再看不到其他人,静肃而萧条。胡战径直领着萧侯车驾往行馆去,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很忐忑。等远远看见行馆大门,胡战的忐忑一下变成了火气,只想骂娘。

行馆门口一团乱哄哄,玉门副将正呼喝着几个军奴将行馆里清理出来的杂乱物件往外搬。
胡战暗骂一句操龘|他奶奶的。硬着头皮上前。

副将那厢见顶头老大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引着一行兵马行至眼前,满脸诚惶诚恐,忙停下手中没完的活计,官、兵、奴齐齐跪地参拜。
胡战怒瞪了副将半天,敢怒但不好破口大骂,只在心里道,老子特意关照你快把行馆打点好恭迎大驾,你这是把老子的军令当撒出去的尿呢!顺带把想的到想不到的各路没庇佑他的神明也骂了个遍。

“萧统领,末将准备不及,行馆这才整理出来,还望侯爷恕末将不敬之罪。”胡战略有些忐忑地请罪。
在他接到萧侯巡边的指令后,便立刻动用了自己那点微薄的人脉,常胜侯之威名如雷贯耳,大雍朝到处都在传颂着他的战绩,这些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不需打探,他需得知道些别的。但凡是个人总有些喜好忌讳,他可能没本事马屁拍得正好,可至少不能触了大人物的逆鳞还尤不自知呵呵傻笑。
一个在西部潼关任职的同乡给他捎来回信,从萧侯的出身到上位者共通的嗜好体面,洋洋洒洒几张纸,大意为别以为带兵打战的个个是粗鲁豪迈不拘小节的大汉,常胜侯系出世家名门,权臣贵胄,身份卓然,高位人杰,万事挑剔讲究,容不得一点差池,最后还隐晦提及常胜侯心性高傲,叮嘱他没事别乱冒头拍马屁前三思后行,冒头难有善终,马屁拍在马腿上更难有善终。
总之一句话,萧侯爷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胡战对着同乡捎来的信件,抱头几天到底不能身临其境,想象不出大侯爷究竟有多难伺候,只好暂且盘算着先将萧侯的衣食住行打点妥当了。

但是,千叮万嘱的见面薄礼还是被搞砸了。

胡战看着眼前行馆门前这乱糟糟的一干士卒军奴和杂物,战战兢兢。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咽了口唾沫,胡战接着战战兢兢对萧诺道:“不过,萧统领请放心,此处侯爷下榻的行馆,里面每间房每处角落末将早先已经差人仔细打理,房中桌椅床褥各种摆设都是从卞城新办置,决计无人使用过。”
萧诺微微点了点头,“有劳胡将军。”眼光平平朝行馆外围墙角旮旯里瞥了瞥,眉头一皱。

墙角里,几个被招来搬杂物的军奴,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正缩挤在一堆,胡战离他们近些,都能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胡战硬着头皮只当没看到萧诺的眼光,“那……萧统领,末将等恭请侯爷。”眼睛不由自主往依旧紧闭着门没动响的车驾看去。
萧诺却道,“不急。”转头对着身后一干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们立刻下马,分成两列,一列往行馆里去,一列往紧随常胜侯车驾的另外三乘马车去。胡战等一众玉门兵将不明所以。

不消片刻,进行馆的军士陆续出来,手里拿的肩上扛的,哪一样胡战都十分熟悉。黄玉吼狮,青花瓷瓶,青铜小鼎……一样一样被军士搬出来放到一边墙角。
“萧统领,这……”胡战摸不透这是唱哪出,想到同乡的忠告,不由心惊胆战,难道自己真的马屁拍歪了?预感下一刻就要倒霉。
他一句话还没问完,另一边,候在马车旁边的军士,从车里往外搬出一件件物器,通体润白的伏虎白玉镇纸,做工精致镶着硕大祖母绿的瑞兽香鼎,纯黑貂裘毯,白老虎皮……然后胡战还看到几个亲卫抬出一个大件——沉香木小榻一张,榻侧沿雕刻着猛虎下山图。
亲兵们搬抬着这些林林种种的物事迅速往行馆里去。

玉门一干兵将目瞪口呆,看着自个儿千方百计从别处搜刮来孝敬大侯爷的用具全数被撤下,换上侯爷大人亲自随带来的。
胡战瞪眼瞅了瞅被伏虎亲卫搬出来摆在石阶下的物件,再回想马车里拿出来的一样样他见都没见过的昂贵器具,心想,他委实把萧侯爷的挑剔讲究琢磨得太肤浅了。

伏虎营亲兵们整换好行馆,复命萧诺。萧诺这才翻身下马,身后几千军士极有默契跟着自马上迅速下地。萧诺又对着几个校官吩咐了几句,几人各领着一队军士在行馆内外布防。待一切安排妥当,萧诺才行至紧闭的车驾旁。
“侯爷,下榻行馆已收拾妥善。”
他话刚落音,驾驭者便下地,打开车门,放下悬阶。

片刻,一双绣着银灰瑞兽纹的黑底长靴跨了出来。

胡战等一干玉门兵将禁不住伸长了脖子,却在见到车驾里出来之人的一瞬间,被一双微微上扬的凌厉双眸一扫而过,不由自主低下头。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雍朝野流传出这样一句话:天朝两物非能等闲视,天子龙颜,萧侯凤眼。
这话的意思即是说大雍朝有两样东西不该随便看,第一自然是九五至尊的龙颜。所谓天颜不可直视,自古君贵臣轻,君居上,臣在下,在天子面前低眉垂眼方为为臣之道,这是自古纲常训诫,不过,当今圣上的脸还真没几个朝臣敢多看。另一样不能看的东西,则是常胜侯萧乾的眼睛。
世俗流传之言,也许有它浮夸其词的地方,但却不是空穴来风。
萧乾的眼睛因何不能看,各人自有说法。威远将军祁佚的一句话倒是能囊括个大概,他说:“萧侯的眼,冷,冷如冰,拒人千里。萧侯的眼,又利,利如剑,教人心生畏惧。萧侯的眼,傲,倨傲轻慢,让人不由自主自惭形秽,卑弃蒙生。故,萧侯之眼,等闲勿视。”

眼下,胡战等人便在萧乾淡淡一扫之下,都垂下头去。

萧乾出了车驾,他只着了一袭玄黑锦缎单袍,窄袖塑身,样式也简单,没什么花俏,只在袖口领子和下摆处,银线绣着一圈精致的宽边祥云图案。
东北部的天气已经发凉,萧诺自车驾中取出一袭藏青棉绒大氅,披在了主上傲然挺拔的肩上。
萧乾微微拢了拢衣袍,再没有对半跪于一旁的玉门一众兵将奴多看一眼,径自往行馆里去。

却在这时,一直安静伏跪在墙角旮旯里的几个军奴中间,突然窜出一条人影。
疾劲的速度带起一阵风,那人动作迅猛犹如黑豹,几下越过挡在他前面的一众玉门官兵,在一阵哗啦哗啦沉闷的镣铐声中,准确无误朝正要拾阶入行馆的萧乾飞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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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玉门一干将士连同胡战都被踩歪撞倒在一边,一时间竟呆愣住,不知发生了何事,全无反应,眼睁睁看着一团彪悍的身影朝侯爷大人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教伏虎营亲卫也是一惊,然他们毕竟是久经沙场历练的勇士,平素兼当护卫之职,应变迅捷,不是玉门乌合之众能堪比。

萧侯身侧立刻有两道人影闪出迎击,一左一右,出手快如闪电,钳住那军奴肩胛,同时腿扫军奴下盘,一把将人摁倒在地。
“混账!什么人胆敢袭击侯爷!”

那军奴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锁着镣铐的双臂撑着地面,青筋暴鼓,额头被迫抵在地面石板上,僵了一瞬,却不知哪种意念使然,猛然发力直起身,把两个摁着他的伏虎营彪猛亲卫挣弹开,窜起来,又向萧侯扑近。

“锵锵”数道尖利冰冷的刺耳声响,萧侯身边早成防护之势的一干近卫瞬间抽剑出鞘。

那俩被挣开的亲卫,一个趔趄,堪堪稳住身形,下一瞬,反扑上前,两人一人一边一把扯住军奴两条腿,把不要命似的往前窜的军奴攥回来。同时,萧侯身侧两校官模样的武官闪出列,把军奴伸向侯爷的两只肮脏大手挡了回去,反扭在其身后,四人一齐,终是将那发了狂一般的肮脏奴隶勉强制服在地。
“大胆狂徒!”

这一番搏斗只在须臾顷刻之间,萧乾身边一众亲卫面貌镇定,似不为所动,却是人人握着剑柄捏了把冷汗,而制压着暴徒的伏虎营四名将士心下更是大惊,暗暗咋舌,手底下这厮莫说着一身蛮力教人惊悚,动作凌厉迅速更出乎意料,不容人有半分掉以轻心,适才他们只要稍有偏差,这混账就不知道已经对侯爷做出些什么事来了。更枉论他手上脚上还缠着铁链镣铐,简直就是头猛兽。

到了这当儿,胡战等一干玉门兵将总算彻底反应过来。——镣铐缚身的军奴竟然偷袭常胜侯!胡战上前,单看那被摁扭在地的壮硕背影,他就知道是哪个混账东西给他惹祸。
“地龙,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行刺侯爷!老子看你是活腻味了!”手中长刀一出,打算结果一条贱命。

那被按压在地上的军奴正是地龙。
他对玉门守将招呼在自己脖子上的大刀看都没看一眼,从地上猛然抬仰起头,直直望着萧乾的背影,污垢满脸看不清他神色如何,只见那双异色瞳仁深处如同点了两簇火焰,锋芒隐隐,尖利生辉。

萧乾对身后的这出骚乱,丝毫不为意,几近无动于衷,直到了这时才微微侧过身,朝阶下瞥眼,略是一扫视,目光居高临下最后落到石阶下朝他仰起头的军奴脸上。眉峰不自觉皱了皱,那双传闻里不能为人等闲视之的凤目,冷利微挑,宛如冰封无痕,淡淡的倨傲和冷冷的不屑浮在那如同雕凿出来,精湛冷峭的完美面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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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龙仰着视线,一瞬不瞬,眼中那股火焰辉芒荡然无存,怔住了。

“侯爷,这贱奴是几年前从西部潼关大营转调来玉门的,凶恶得狠,一直是个隐害,末将念他年纪轻,没忍心结果了他。今日这厮敢对您不利,实在该杀。”胡战一边说,架在军奴脖子上的刀就要往下使劲。
一旁的萧诺眉一皱,一剑隔挡住胡战刀刃,道:“胡将军,侯爷自有定夺。”
胡战一愣,偷偷瞄了瞄萧乾冷傲轻慢的侧脸,讪讪收回了军刀,“末将,末将僭越。”

“一个军奴,焉能对本侯不利?无需与他计较。”萧乾的眼始终是一种平静到冰冷的淡,掺着一抹惯有的轻蔑,低醇的声线华丽沉缓,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冷漠和高高在上。

压制地龙的那几个亲卫官兵闻言,果断松手,撤回了萧乾身边。
地龙缓缓自地上直起身,目光却半分不曾偏移,盯着萧侯倨傲冷然的精湛面容,沉静的双眸一眨不眨。
“放肆!”
一名武官上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胆敢唐突侯爷!”

地龙脏污的脸被打偏在一边,马上又转过来,目光似乎更加执着执拗。这般放肆无礼激起了萧侯的一众亲卫一股怒火,若不是主上有言在先,别说一个手无寸铁的疯奴,就是十头发狂的野兽,也早就手起刀落,大卸八块了。

萧乾面无表情睨了底下的军奴片刻,转身入行馆。
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哪知地龙突然又再度窜了起来,力道速度更甚刚才,推撞开拥护在萧乾身后的一干亲卫,一把抓住萧侯逶在地上的大氅边摆。
数柄寒光利刃架在他脖子上,刀锋划出几缕血痕,地龙跪在一双绣着银灰伏虎纹的高筒锦靴旁,紧拽住滚着金边的考究藏青色大氅下摆,直直迎着萧乾睇下来冷冰冰的不悦目光,“侯爷,我愿为侯爷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萧乾一脸冷然,半晌,带着毫不遮掩的轻蔑,讥诮道:“你不够资格。”
棉绒大氅在干裂沾满秽物的手掌下紧了紧。
萧乾居高眯了眯眼,锐利的视线划扫而过,瞳仁犹如刀锋映月,眸光清冽,掩不住丝丝昭然的厌恶。
他身边的萧诺果断抽出佩剑,剑刃一下扎穿地龙的手掌,钉在青石板地缝里。“还不放手!”

一声闷哼,青石板上蜿蜒出一摊赤红,拽着衣袍的手终是松了松。萧诺俯身将主上袍角轻轻扯出满是污垢的大手。
地龙被龘一干亲卫架着拖走,扔到胡战脚边。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萧乾想起这一段情景都如此刻一般嗤之以鼻。他不会知道有朝一日,他会为自己对那一句话的视如敝屣付出代价。他也不会知道,他带着一身苦涩疲倦和挣不开的枷锁奔赴玉门的第一天,一个伏在他脚边抓着他的衣角,让他不屑一顾的军奴,会把他已经既定了的,注定是一盘死局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萧乾无法预知后事,他若能,只怕此刻他就毫不犹豫给军奴一刀。

但他不能。

所以萧乾对军奴地龙第一回的拼命表献忠心,只是付之一如平常的冷傲,那是上位者对低贱者出于本能的看不入眼,多一眼都觉得多余。他在亲兵护卫之下进了行馆,风掀着藏青大氅的袍角,划出翩然的弧度,为那道挺拔凛然的身影平添一抹从容优雅。

径直穿过前庭入了中院,萧乾的身影很快不见,伏虎营的兵将军纪严明之外行事磊落自律,扔下暴徒之后没见他再发癫,只把人交给胡战,并没拿人泄火滥动私刑。地龙坐在胡战脚边,看着行馆里面,眼色沉沉,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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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战早就被这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的贱奴一次又一次自找死路并且极有可能拖累自己的举动吓得心惊胆颤,他把这剁千刀不足惜的混账捆了命人拖下去,常胜侯降言不计较,他不弄出人命便是,教训是一定要的。

这厢交代好了,见萧诺在门前对大约是负责行馆外防的几个尉官作完吩咐正要进馆,胡战急步上前。

刚才那一茬骚乱,眼下胡战明显还是极为忐忑的,虽说侯爷大人貌似根本不屑一顾,但大人物的心思大多诡秘,何况这是个据说很不好伺候的大人物。可他也没胆多问,只好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地提起正事。
“萧统领,玉门防务诸事,末将已作整顿,不知侯爷何时听禀,何时开始巡查。”
萧诺想了想,道:“待我前去请命侯爷,再知会胡将军。”便进了馆。
胡战在他身后,下意识地跟进了一步,行馆大门两侧刚布防的伏虎亲卫,“锵”一声,把两柄寒光历历的长枪交错在了他眼珠子前。
胡战连忙退后到几丈外,有些灰头土脸地站回到候在一旁的下属们中央。

“萧侯爷好大的阵仗,这种威风架势凌人盛气,就是前年十三王爷劳军北部边关顺带拐来咱玉门巡视那回也不见得能赶得上。”寂寂站立的人群中,玉门副将忍不住小声道。
“你给老子闭嘴!烦人!”
副将立刻噤声。

没过多久,萧诺从行馆里出来,对胡战道:“侯爷疲乏,防务之事日后再召将军细问。侯爷有令,玉门日常事务,侯爷未作下示前,一切如常,由将军全权处理,望胡将军恪尽职守。”
“末将……遵命。”恪尽职守四个字让胡战的心禁不住抖了抖,直觉下面就该是一通训示。
萧诺那厢传了萧侯的意思,顿了片刻,转眼朝墙角落里,那里还缩着一干被吓得不轻的军奴,乌糟糟的囚衣露胳膊露腿,瑟瑟缩缩,看了看,萧诺接着道:“胡将军,日后别把军奴往侯爷跟前领。”
胡战等着领训,没领到,却听话头已经转向另外一麻烦茬,一时有些虚浮,“是……,今日……是末将失职。”
萧诺也没在这事上多言,想了想接下去道:“侯爷喜静,城中切勿喧哗,以免扰了侯爷心情。”
“末将领命。”
“少在侯爷面前举止粗鄙。”
“这个,末将知道了。”
萧诺又作了几项吩咐,完了,当下转身进了行馆。

等他不见了影子,胡战等一干玉门兵将才木愣愣地找回神。大家伙儿你看我我瞅着你,面面相觑。
许久,副将呐呐道:“萧侯爷好生难服侍,这还没轮到军务上,就这么多忌讳规矩。要是查起咱玉门的军防,该多些人倒霉啊……”
“闭嘴!烦人。”
一不留神提到不该提的那壶水,副将马上避重就轻转移话头,“哎,属下只道从军的骨头里多少都是满口粗鄙没教养的臭爷们脾性,没想到萧侯爷这样尊贵,比十三皇子还……一点不差,果然是贵胄名门子弟。侯爷的那些用具,大人看清楚没有,好像比上回王爷殿下随身带的还考究值钱……将军?”
“他娘|的!你给老子闭嘴!活得不耐烦了?背后乱嚼舌根。”胡战憋着嗓子怒道。

副将歇嘴片刻,没忍住又再岔了一个话头,喋喋不休:“传闻……是真的呢,侯爷的眼睛真不是谁都受得住的,刚才他这么一眼扫过来,属下……不知道为什么两腿直想打颤。侯爷把床铺都带来了,是要在玉门长驻么?”
胡战面色一僵,瞪了瞪眼,半下令半威吓:“你们只管把皮肉绷紧了过日子,谁还像之前那么混,那是自己找死路。自找死路不打紧,谁要敢给老子惹什么不自在,老子军法伺候。”顿了一顿,瞥见墙角落里的军奴,想到地龙,“那条土龙,给老子赏他一百军棍,饿他十天半个月,看他还能不能窜得起来!他娘|的!”

“将军,刚才萧统领说了侯爷不让说粗话。”副将静静地道。
……
胡战憋了半晌,闷声道:“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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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玉门关位于大雍朝东北部,立国之初乃是边地紧要关卡,太祖皇帝曾亲临此处督建玉门关城防。那时,阴山背面的瓦刺、大宛两国正当兵强马壮,对新生的应氏天下虎视眈眈,而玉门正是瓦刺大宛发兵攻入大雍的咽喉要地。王朝初始十数年间烽火不断,玉门关重兵林立,雄极之时,便是正规军甲就达十五万之众。
只不过,近数十年天下格局大变,瓦刺大宛两大蛮邦国运日趋衰弱,大雍周边其他诸国如西部西戎、历林,北部的宁国,以及近年来滋扰南疆的楼兰、乌孙,国运高涨,兵势渐强,先后几度挥军犯境。
曾经一度被称为大雍第一关的玉门关,就战略意义而言,早就比不得抵御西戎的潼关,抗击历林的邺城关来得重要,更加不能跟后起的北部雄关豫章关相提并论。

可是任谁也没有料到,就是玉门这样一个显然已经今非昔比的关卡,会迎来大雍朝当下首屈一指的名将。

萧乾进玉门关转眼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胡战这段日子每天过得战战兢兢,他隔三差五地候在行馆外面等示下,却总是等来一句一成不变的传话,“请将军回去待命,侯爷自会召见。”
胡战备受煎熬。

玉门行馆后院主厢房,外间,雕花檀木桌椅依墙而设,桌上摆着几对精致古朴青瓷物件,陈设虽精简,样样考究。里间相较华贵,南面临墙陈物架上摆放几尊精良铜器,皆为战马军甲图样,对面设着一张长条桌案,案头上整齐堆叠着成摞文书,另有狼毫笔,伏虎端砚,白玉镇纸一一有序摆放。桌案后,书架靠壁,书册满架,整整齐齐堵了一面墙。
一张八连扇云母屏风隔开厢房西面一角,屏风后面是一张小榻。

萧乾微撑着头半躺在榻上,背身对着屏风,面朝大开的轩窗,手执一卷书,他只着了暗色绸缎单袍,黑貂裘毯滑在腰际,身下垫着一整张白虎皮。时值夕阳斜落,东北难得的秋日暮色彤云透窗而入,余晖洒了他一身,在那一道颀长硬朗的身躯上镀了一层金红。

“侯爷,西南两地四营军务又至。”萧诺敛了步子进到厢房内间,向着屏风沉声禀告。
所谓西南四营,乃是西部潼关大营,邺城关大营,南部武陵关大营,建宁关大营,这四大军营属萧乾直辖,大雍东面临海,布军薄弱,北部襄阳关、豫章关大营几年前也是萧乾执掌,现在则由威远将军祁佚掌军,萧乾统管。

萧乾依旧躺在榻上,并没有起身,翻了几页书才缓缓道:“抬进来罢。”低醇的嗓音混含着一抹扣人心弦的懒。

萧诺退出去,片刻领着几个亲卫入内,亲卫手中各自抱着一口小箱,箱口封着封条,上面盖有几大军营印鉴。萧诺指挥着揭了封条,取出里面密封的公文,按着军系往桌案上已经成摞摆放的公文旁边放。赴玉门途中各营也有军务上报,尚待批示。
萧诺朝屏风后主上隐约的背影看了看,又扫了一眼堆叠如山的案头,心下不自觉松口气,各营将领执事所上的军情奏报,外封皆按制标明轻重等级,他适才一一查阅,所幸,没什么要紧大事待裁。

亲兵们理好公文之后抱着空箱子退出去,萧乾仍在背身在小榻上侧躺,室内一片安静,只偶尔听着细微的翻阅纸张的声音。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侯爷,威远将军刚刚派人送来书信。”萧诺道。
萧乾翻着书页的手一顿,“呈上来。”
萧诺绕过屏风,萧乾已经转了身来,手中卷握着的那册书,封皮半遮,不是什么治国大策兵法军阵,却是卷地方闲散轶趣。
萧诺呈上书信,退后一步,却不离开。
“还有何事禀报?”萧乾捏着信,并不抬眼。
“侯爷,胡守将方才又来请示,您何时对玉门关城防作巡查,何时检阅三军?”

萧乾进玉门这僻壤关卡半个多月来,边防事务一概没问,军纪不查,城防不督,连召见胡战听听其述职都没有,除了第一天从车驾上下来时露了个脸,一直深居在行馆里,半步未出。
胡战为此煎熬得很,隔个几天上行馆门前站一站,直觉得要是再这样下去不给他个痛快,他自己都想直接给自己个痛快算了,好过这样要死不活地吊着。

萧乾一时未有声色,过了许久才淡淡道:“萧诺,你以为本侯因何对胡战不予理睬,对玉门诸事不闻不问。”结实颀长的身子撑坐起,眉眼微掀,飞挑的双眸如同覆了一层薄冰,平静淡漠微微泛着一抹讥诮。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萧诺微微一怔,默了片刻,垂首道:“玉门关守军军威不足,战力不济,难当卫边大任。胡战治军不力,渎职误国,难辞其咎,当受军法处置。他连番向侯爷请命,该是深知罪责难免,及早伸头挨了一刀,了却一桩心病。侯爷对他不予理会,不作示下,不惩不戒,正可引发他心底惶惶畏惧,正如在胡战头上悬一把刀,震慑威吓。”萧诺语气微沉,顿了一顿:“此乃攻心之道。”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时间:2021-04-08 12:23:49

榻上萧乾微敛的凤目漏出一线薄光,

楼主:爱钱的独角兽

字数:121493

帖子分类:月上梢头

发表时间:2012-03-27 23:25:00

更新时间:2021-04-08 12:2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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